队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抱怨,有个年轻辅兵干脆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任凭雨水冲刷着沾满草屑的甲片。
忽听得铁甲铿然作响,银甲红缨的年轻将军翻身下马,溅起的泥点子在他灰色披风上绽开朵朵暗花。
赵佳锐摘下兜鍪随手抛给亲卫,露出被雨水打湿的剑眉,“都给老子起来!”他一把扯开披风系带,中衣下肌肉虬结的小臂青筋暴起,“老徐!带人砍些毛竹垫轮子!”
说罢竟单膝跪在泥浆里,五指抠住车辕木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领口,在锁子甲上碎成银珠。
“嘿哟——”浑厚的号子穿透雨幕,惊飞了道旁槐树上避雨的乌鸦,“一二三!推起来!”士兵们愣怔间,只见将军后颈暴起的筋肉像拉满的弓弦,车辕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徐乐康抱着毛竹冲回来时,正看见粮车在泥里挪动了半寸。赵佳锐的银甲已看不出本色,泥浆在他英挺的侧脸上凝成沟壑,偏那口白牙在雨幕里亮得晃眼。
“愣着作甚!”将军扭头笑骂,甩出的泥点子在徐乐康衣袍上炸开,“垫上毛竹,给弟兄们唱段十八摸提提神!”
三十双草鞋突然有了力气,号子声混着粗俗小调震得道旁芦苇簌簌发抖。当粮车轰然冲出泥潭时,不知谁带的头,泥浆团子开始在人群里横飞。
赵佳锐抹了把脸,指尖还粘着半片枫叶,“老徐,闻见没?”他翕动着鼻翼,湿发贴在额角,“前头定有炊烟,叫伙头军熬姜汤多搁红糖!”
行至镇江城郊,队伍稍作休整,赵佳锐勒马立于高坡,俯瞰远处灯火连绵的镇江城。秋风拂过,江面波光粼粼,城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商贩的吆喝与船夫的号子,一派繁华景象。
他眯眼打量,嘴角微扬,低声道:“瞧这模样,倒像个太平盛世,谁能想到东南已乱成一锅粥?”
镇江城扼守运河咽喉,水陆交汇,自古便是东南重镇。城外码头连绵数里,商船如织,桅杆林立,货物堆积如山,米粮、丝绸、茶叶川流不息,装卸的苦力赤膊挥汗,喊声此起彼伏。
沿江酒肆茶肆鳞次栉比,灯笼高悬,红光映水,歌姬倚栏低唱,引得往来客商驻足流连。城郊田野虽荒芜不少,但靠近城墙的稻田仍有农夫挑灯收割,镰刀划过稻穗的声响与江风交融,透着一丝残存的生机。
城内更是热闹非凡,主街宽阔如砥,两侧商铺门庭若市,绸缎庄挂满五色锦绣,珠宝肆摆出琳琅金饰,酒楼飘来桂花酒的甜香,连街角卖炊饼的小贩都吆喝得格外起劲:“热乎乎的芝麻饼,一文钱俩!”
孩童们追逐嬉戏,踩着青石板跑过,笑声清脆,似要盖过远处隐隐的马蹄声。表面看去,镇江城依旧繁华如旧,仿佛钱承泽叛乱的阴云从未笼罩此处。
然而,赵佳锐目光深远,早已瞧出这繁荣下的暗流。
街巷深处,乞丐蜷缩墙角,衣衫破烂,伸出的枯手无人理会;码头苦力虽忙碌,却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显然食不果腹;酒肆中豪客推杯换盏,谈笑间却不时压低声音,议论着「东海王」与朝廷的胜负,眉宇间尽是惶恐。城中巡逻的兵丁虽盔甲鲜明,步伐却散漫,似对战事漠不关心。
赵佳锐轻哼一声,对徐乐康道:“这镇江城啊,外头光鲜,里头烂透了。钱承泽一反,百姓怕是比谁都慌。”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北那座尚未竣工的「正元帝」行宫。行宫依山傍水,占地百亩,远远望去,金瓦红墙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宛如一颗明珠嵌于江畔。
工匠们挑灯夜战,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不绝于耳,数十座脚手架高耸入云,隐约可见雕龙画凤的飞檐已初具雏形。
行宫正殿以汉白玉砌基,柱上鎏金蟠龙盘旋,气势恢宏;四周园林引运河水入内,假山奇石错落有致,尚未种下的花木已有专人看守,唯恐被人偷去。
队伍中的小兵开始窃窃私语,两大汉看这场面啧啧两声:
“瞧瞧这排场,皇上倒是会享受。”
“听说这行宫耗银上千万两,你信不信?”
赵佳锐未曾阻拦他们议论,只回过头看着徐乐康,问了同样的问题:
“无忌,你信不信呢?”
徐乐康挠头,咧嘴道:“将军,千万两怕是少的。听人说,光那汉白玉就从千里外的采石场运来,一块石头值百两银子。工匠还得日夜赶工,工钱翻倍,这还不算里头的金箔玉器。”
他顿了顿,小声道:“可百姓都说,这行宫修得再好,陛下也未必敢来住,钱承泽不平,东南谁敢睡安稳觉?”
赵佳锐哈哈一笑,拍着徐乐康肩膀道:“说得好!这行宫啊,就是个摆设。咱们这趟来,可不是看风景的,得让钱承泽知道,这东南的天,还是朝廷说了算!”
大军急行,总算到了镇海城不足百里处,此处平原辽阔,江水滔滔。他目光一转,落在运河水道上,眉头微皱,“这水道被堵,怕是钱承泽的手笔,想断了咱们的后路。”
斥候此时急报:“将军,前方运河水道被木桩堵塞,疑似钱承泽派人所为。”赵佳锐摸着下巴,笑眯眯道:“这小子,挺会玩啊,想卡我水师的脖子?徐乐康,去找几个水性好的,潜下去瞧瞧,顺便把木桩给我拔了!”
徐乐康领命,带人下水,不久回报:“将军,木桩下绑着铁链,拔不下来,水底还有暗钉,兄弟们伤了几个。”赵佳锐闻言,眉头一皱,随即又笑起来:“好你个钱承泽,够阴!不过跟我玩这套,你还嫩了点。”
他召来水师将领,低声吩咐几句,又叫人取来几桶火油。夜幕降临时,水师悄然靠近运河,赵佳锐亲自点火,将火油倒入水面,一把火烧得运河红光冲天。木桩铁链尽毁,水道重开,他站在船头,得意道:“钱承泽啊钱承泽,你有木拦,我有火烧,看谁玩得过谁!”
兵士们见此,皆笑出声,士气大振。赵佳锐哼着小调,眺望镇海方向,低声道:“好戏才刚开场,小子,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