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圣明!”诸葛明华躬身领命,迅速草拟旨意。
二人信步归于堂中,处理完川北急务,吴一波心绪稍定,对诸葛明华的策略深感满意。此时,院外又有亲卫低声禀报:
“王上,军师,「滇南校尉」徐懋应、「南疆校尉」崔相龙处,各有信使抵达,呈上密报。”
“哦?速念!”吴一波精神一振,大开正门,西南经营,正需此类消息。
亲卫展开第一份密报:“大吴「滇南校尉」徐懋应报:仰仗王上天威,末将持节奔走云贵,多方斡旋,以金银开路,以联姻固盟,恩威并施。现滇东黔西大小二十七家土司,皆已歃血为盟,愿奉王上号令,永镇边陲!其子弟,亦愿入长沙习学参军,以示归心!”
“好!”吴一波面露喜色,拍手叫好。云贵土司桀骜,能将其初步笼络,意义重大,不仅稳固了西南后方,更打通了通往缅甸的通道。
亲卫又展开第二份密报,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大吴「南疆校尉」崔相龙报:末将遣精干使者,携重礼,深入安缅,面见「安缅王子」刘玄静。王子感念王上威德,深知其国内战乱,自身流亡,愿与我大吴永结盟好。王子言道,若王上愿助其复国,其愿举国内附,奉王上为宗主,永世称臣纳贡!其密使已随信同来,候王上召见!”
“内附?称臣?”吴一波眼中精光大盛!这消息比土司归顺更令人振奋!若能得安缅王子相助,掌控缅甸,不仅获得了一个巨大的战略后方和资源宝库,更将大吴的势力直接投射到了中南半岛!这无疑是向外拓展、积蓄力量的绝佳契机!
“好!好!好!”吴一波连道三声好,之前的郁气与隐忧一扫而空,雄心在西南的框架内再次点燃。他看向诸葛明华,两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实实在在的飞腾之基业!
“召安缅密使,妥善安置,以礼相待,择日孤亲自接见!”吴一波果断下令,“传令崔相龙,务必与刘玄静保持紧密联络,全力支持!所需钱粮军械,由长沙府库优先拨付!此乃开拓西南之要务!”
“遵命!”亲卫领命退下。
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炭火依旧温暖,但君臣二人心绪已截然不同。
二人重归亭中,继续棋局,吴一波重新拈起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却仿佛穿透了棋枰,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西南半壁,根基渐稳;川北流民,可化助力;云贵土司,尽入彀中;安缅王子,愿为藩属…虽暂不能北上争锋,但这“渊”中之局,已然气象万千!崔邈预言中的“险”与“忌”,似乎在这务实经营与向外开拓中,找到了化解与腾挪的空间。
“彦曦,”吴一波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将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中央,这一次,不再是边角固守,而是隐隐有掌控全局之势,“这西南天局,我们…好好经营。潜龙在渊,静水深流。待风云际会,四处烽烟起时,自有腾跃之机!”
诸葛明华微微一笑,执起白子,从容落下,与黑子形成呼应之势:“王上明见万里。渊深则龙隐愈久,力蓄愈足。经营好这半壁江山,肃清内患,广结外援,待时而动,天命金鳞,未必不能应在这西南天南之地!”
亭外,大雪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岳麓山,也覆盖着山下躁动的世界。
……
初春,永安。寒气更胜隆冬。
「正元帝」携着最宠爱的妃嫔、内侍和精锐禁卫,浩浩荡荡移驾新落成的温泉宫后,永安城便似被抽去了主心骨。初春的寒意,非但没有减退,反像是钻透了宫墙,浸染了整座皇城,比隆冬时节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阴冷。
往年此时,正是永安城最喧嚣繁华之际。皇帝巡城赐福的盛景虽已多年未现,但宫门内外张灯结彩,御街之上车马如龙,权贵府邸夜宴笙歌不绝于耳,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由皇室引领的、纸醉金迷的暖融年味。
然而今岁,宫城之内一片沉寂。象征皇权威仪与新年吉庆的朱红宫灯寥寥无几,悬挂在深阔的宫道上,被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光影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鬼魅般的影子,徒增凄清。
同时宫门紧闭,戒备森严,巡逻侍卫的盔甲在惨淡的日头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脚步声在空寂的宫苑间回荡,敲打着每一个留守宫人的心弦。
宫外亦如是。御街两旁的商铺虽勉强开张,却门可罗雀。往年争奇斗艳的花灯彩楼不见踪影,连空气中本该有的炮仗硝烟味和酒肉香气也稀薄得可怜。
权贵们紧闭府门,连寻常的节礼走动也减了大半,唯恐招摇惹眼。皇帝遇刺的阴影如同尚未散尽的硝烟,依旧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内卫和特设司番子的身影比平日更加鬼祟,他们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街巷的每一个角落,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或聚集,都可能引来盘查甚至锁拿。诏狱里,因牵连刺杀案而羁押的人犯,似乎从未减少过,新添的刑伤呻吟与旧有的绝望气息混杂在一起,是这年节里最令人胆寒的背景音。
“唉,这年节过的…”永安宫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监佝偻着身子,费力地拨弄着殿角一座铜炉里几近熄灭的炭火。火星微弱地跳动着,却驱不散殿内那无处不在的寒气。他看着殿外萧索的庭院,忍不住低声喟叹。
“宫里宫外,都跟冰窖似的。万岁爷在温泉宫享福,留下这偌大的空城,连点人气儿都没了。”
他身旁侍立的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左右张望,低声道:“公公慎言!这话要是传到几位大公公耳朵里…”老太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随即化为更深的麻木,只默默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袍,不再言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中一串僵硬的佛珠。
殿宇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数月前那场惊天刺杀带来的血腥与惊惶,每一次风声鹤唳,都足以让这些留守的、战战兢兢的宫人们心头猛颤。
温泉宫氤氲的暖流与永安城彻骨的寒寂,在这初春时节,划开了帝国心脏一道冰冷而无声的裂痕。而关于西北流寇的邸报、黑吉湖南江西数省冰灾的急奏,则静静地堆积在无人敢于轻易翻阅的案牍之上,被这年节的死寂所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