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约莫半刻钟时间,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身轻便装扮的朱璧永,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他走到御座前数丈处,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臣,朱璧永,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殿内烛火似乎都摇曳了一下,更震得黄晟不得不睁开了眼睛。他打量着跪在阶下的朱璧永,目光锐利而复杂。
“爱卿…平身。”黄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辽西之事,朕已听闻。爱卿得了兵部告令,星夜驰援,力挽狂澜,解辽西之危,扬我大宁国威…辛苦了。”
朱璧永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诚恳:“陛下!臣有罪!辽西告急,烽火连天,熊奴铁骑肆虐,边民涂炭,军情如火,瞬息万变。臣深知未同中枢商议,擅自调兵乃大忌!
然臣每念及陛下托付之重,边疆黎庶之危,便心如刀绞。若因拘泥于程序,坐视辽西沦陷,臣…万死难辞其咎!故斗胆先行派遣驰援,一切罪责,臣愿一力承担。
只求陛下…念在臣一片赤诚,为江山社稷、为陛下分忧的份上,暂息雷霆之怒,待扫清边患,臣自当束甲请罪,任凭陛下发落!”
说罢,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叩在地砖上,激起殿内一阵余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将“擅自调兵”的罪名巧妙地转化为“事急从权”、“忠君爱民”的赤胆忠心。尤其是那句“为陛下分忧”,更是戳中了黄晟此刻最深的无力感。
黄晟沉默着,浑浊的目光在朱璧永身上逡巡,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殿内气氛凝重。
罗徵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许久,黄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罢了…爱卿之心,朕…知道了。辽西能保住,你…功大于过。起来说话吧。”
朱璧永这才谢恩起身,垂手肃立,姿态恭谨:
“谢陛下隆恩!”
“你的大军…还在虎峪口?”黄晟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如同实质般刺向朱璧永。
朱璧永面不改色,从容答道:“回陛下!熊奴虽溃,然其性狡诈,恐有反复。且残部遁入林地草原,流窜为患。臣恐其死灰复燃,袭扰京畿,故暂留精锐于虎峪口,一则清剿残敌,二则…拱卫京师门户,以备不测!
此乃臣之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懈怠!待肃清残敌,确保京畿万全,臣自当率部回返驻地,绝不敢滞留!”
他再次将屯兵京畿附近解释为“拱卫京师”、“职责所在”,并承诺“肃清即返”,堵住了黄晟后续可能的责难。
黄晟盯着朱璧永看了半晌,那张刚毅沉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心虚或异样。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眼下局势,朝廷能倚仗的统兵大将屈指可数,朱璧永确实是最能打也最具威慑力的一位。
此刻翻脸,无异于自断臂膀,甚至可能逼反这头猛虎。
‘「开国蕲国公」刘昕宇远击孔雀域中诸国,至今未返,不然应当是我大宁最锋利而忠心的能臣。’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妥协:“嗯…爱卿思虑周全。京畿安危,确是重中之重。此事…便依你之见。”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核心,
“如今太子新立,然国事维艰。西南吴逆,猖獗日久;东南李航,其心叵测;西北虽暂稳,亦不可掉以轻心。爱卿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掌国之干戈,对此…有何方略?”
朱璧永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也可能是赋予重任。他略一沉吟,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分而治之,各有侧重!”
“其一,西南吴逆!”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獠趁乱而起,裹挟流民,攻城略地,荼毒甚广!其军多为乌合之众,胜则骄狂,败则易溃!且其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更兼其如今受阻于湖北、江西两地,进退维谷!
臣以为,此乃朝廷心腹之患,亦是最应剪除之敌!当集中精兵强将,以雷霆万钧之势,予以重点打击!务求速战速决,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只要打掉吴逆,则西南可定,朝廷声威大振,亦可震慑四方宵小!”
“其二,东南李航!”提到这个名字,朱璧永的语气变得凝重而复杂,“「东唐王」…此人非同小可。经营东南数年,根基深厚,兵精粮足。新近又得夷州,羽翼更丰!且其行事…颇有章法,非吴逆莽夫可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臣以为,对东唐,强攻非上策。一则东南水网纵横,其水师强盛,易守难攻;二则朝廷如今兵力、财力,恐难支撑两线大规模作战。
当以…分化瓦解为主!或可对其内部进行渗透离间,削弱其根基!总之,使其无力北顾,待朝廷平定西南,稳住西北,再徐图之!”
“其三,西北之地…”朱璧永看向黄晟,意有所指,“塞北张庭赫勇猛善战,兼有甘肃厉侃老成谋国、陕锡王嘉欣勇智双全,只要此数人不倒,则能坚守防线,维系地方不乱,非外族大举入侵,朝廷…或可暂置缓图。当务之急,是稳住中枢,平定内乱!”
这番“西南重拳、东南软刀、西北暂放”的策略,清晰明确,正中黄晟下怀。他蜡黄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认同之色,缓缓点头:
“爱卿所言…甚合朕意。吴逆,确为疥癣之疾,当速除!李航…则是心腹之患,然急不得…”他浑浊的眼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点追忆的神色。
黄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有的、仿佛推心置腹的意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罗徵和不知何时悄然站立角落的曹化淳:
“朱爱卿,你可知…朕当初,先是贬他去江南,而后又听了诸大臣的劝谏,要给他李航封这个「东唐王」?”
朱璧永心中一凛,心中有些猜想,但不敢直接答复,只得垂首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黄晟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因为…从潜邸到登临大位…朕的这个好国丈,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罗徵和曹化淳的头垂得更低,尽力装作浑然听不见的样子。
“当年…先帝及我皇兄,于甘陕剿灭前夏残党,而朝中则暗流汹涌。”黄晟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我那时…处境艰难。是李航!暗中殷勤,为我输送钱粮,收买人心!更是在最关键的那一夜…”
他顿住了,似乎触及了某种禁忌,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替朕,做了一些…见不得光,却至关重要的布置!没有他那些布置,朕今日…未必能坐在这里!”
朱璧永屏住了呼吸,他知道自己正在触碰皇室最隐秘的往事。
皇帝这是在交底,也是在警告——李航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朕登基之初,是想好好鞭策他,再给他些甜头,让他安安分分做个富贵藩王,替朕守着东南门户。”黄晟的声音转为阴冷,
“可朕万万没想到!他的胃口,远不止一个藩王!这些年,他借着王爵之名,在东南都干了些什么?招兵买马,广纳豪强,勾结海商,甚至…与倭奴眉来眼去!特设司的密报,堆起来能压死个人!他李航,早已是尾大不掉!其心…可诛!”
黄晟的胸膛微微起伏,带着愤怒与无奈:“朕不是不想除掉他!可…时机不对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力感,“朝廷内忧外患,自顾不暇。东南是他的地盘,似乎已经营得如同铁桶!
若贸然动手,逼得他狗急跳墙,公然扯旗造反…朝廷拿什么去平?一个吴逆已让朝廷焦头烂额,再加上一个兵精粮足、水师强悍的李航…这大宁的江山,立时就要塌下半边!”
他看向朱璧永,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沉重托付:“所以,朱爱卿,你方才的分化瓦解之策,深得朕心!对李航,现在只能稳住他,分化他,削弱他!绝不能给他正面施压,逼他铤而走险的借口!
西南的吴逆,才是你首要的、必须尽快拔掉的钉子!打掉了吴逆,朝廷才能喘口气,才有余力…去对付那头盘踞东南的恶虎!明白吗?”
朱璧永心潮澎湃,他感受到了皇帝的无奈,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他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臣!朱璧永!谨遵陛下圣谕!必竭尽全力,先平吴逆!对东唐,必以分化瓦解为上,绝不轻启战端,致朝廷于两难之境!请陛下放心!”
“好…好…”黄晟似乎用尽了力气,疲惫地靠回御座,挥了挥手,“去吧…朕…乏了。西南之事,朕…全权托付于你了。所需粮秣军械,朕会命户部、兵部…尽力筹措。”
“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璧永再次叩首,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退出了清心殿。
迈步的铿锵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黄晟沉重的喘息和浓郁的沉水香气。
他闭着眼,对罗徵低声道:“你和曹化淳二人…李航王府…还有朱璧永的虎峪口大营…给朕盯死了!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奴才遵旨。”罗徵和阴影中的曹化淳同时躬身应道,又同时退出殿外。
“小贤子,出来吧。”黄晟眼瞧二人离去,对着御座后的帷幕呼唤了一声。
“奴才在!万岁爷有何吩咐?”却是刚才为皇帝拾毯的小太监,此时正温顺的候在一旁。
“传一道口谕,将大皇子送至「教导博士」傅怀瑾府上去,对外只称大皇子外出游玩,见了傅教导,她自会知道怎么做。”
“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清心殿外,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温泉宫奢华的殿宇。
朱璧永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宫阙,眼中再无方才的恭谨,只剩下深沉的思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他抖了抖缰绳,骏马向着虎峪口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亲卫也纵马跟随而去。
帝国的棋盘上,新的杀伐,随着太子的册立和这场秘谈,已悄然落子。大宁的烽烟,即将因他而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