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人!下官所言,皆有蛛丝马迹可循!倒是您,一味强调长江重要,却对东南危局视而不见!坐视李航坐大!这难道不是养虎遗患?!您口口声声朱大帅是定海神针,然其空耗钱粮,久无战功,屯兵京畿,其心…其心就真的那么可昭日月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脱口而出,孔岑要揭开朱璧永无故屯兵京畿的面纱,虽然人人都在猜这朱大帅早已异心,但连皇帝都认可的布置,岂容他这小小臣子来置喙?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朱璧永拥兵自重、屯兵京畿附近,一直是朝野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禁忌!孔岑竟敢在文华殿这等场合,当着诸多重臣的面,近乎直白地捅了出来!
“放肆!狂悖!”崔庶瞬间暴怒,脸色涨得如同猪肝!
他作为兵部堂官,与朱璧永多有往来,深知其威势,更明白这话的份量足以引来杀身之祸!他既是震惊于孔岑的胆大包天,更是恐惧于这话可能带来的后果!
怒火攻心之下,崔庶失去了所有理智,他猛地抓起面前条案上那份沉重的象牙笏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几步之外的孔岑掷了过去!
“竖子!安敢血口喷人!我打死你这祸国殃民的狂徒!”
那笏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直扑孔岑面门!
孔岑万万没想到崔庶竟敢在文华殿上动武,猝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
“啪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沉重的象牙笏板狠狠砸在孔岑的右肩上,力量之大,直接将他砸得一个趔趄,肩头剧痛传来,官帽也被带飞。碎裂的象牙碎片四溅开来。
“啊!”孔岑痛呼一声,又惊又怒,“崔庶!你…你敢殿前行凶?!”
“打的就是你这祸乱军心的狂徒!”
崔庶一击得手,怒火更炽,竟还不罢休,红着眼睛,如同暴怒的狮子般,越过条案,挥舞着拳头就朝孔岑扑了过去。
“住手!”
“成何体统!”
“快拉开他们!”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谁也想不到,堂堂「军机大臣」和「兵部右侍郎」,竟会在帝国最高议政殿堂,如同市井泼皮般大打出手!
几名离得近的官员慌忙上前阻拦。但暴怒中的崔庶力气极大,左手一拳径直打在了试图拉架的「工部尚书令」周民倚面中,随后又一把推开他,周民倚随即“哎呦”一声摔倒在地。
可他崔庶却丝毫没有停歇,右拳毫无阻碍猛地挥来,眼看就要砸到孔岑脸上。
孔岑也豁出去了,他虽然是书生出身,但此刻血性也被激起,不顾肩头剧痛,抬起一脚就踹向崔庶小腹。
“够了!”
一声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一直冷眼旁观的「文华殿大学士、吏部尚书令」苟致礼,须发皆张,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那沉闷而巨大的声响,终于让陷入疯狂的崔庶动作一滞。
「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也趁机上前,死死抱住了还要往前冲的崔庶。
“崔庶!孔岑!尔等身为朝廷重臣,殿前失仪,殴斗行凶,该当何罪?!”
苟致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颤抖,老眼中充满了痛心疾首,“这是文华殿!此乃太祖皇帝定鼎之时与殿阁之臣议政之地!是尔等撒野的地方吗?!体统何在?!朝廷颜面何在?!”
崔庶被几位同僚死死架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同样狼狈不堪、官袍凌乱、肩头渗血的孔岑。
孔岑捂着肩膀,嘴角带着一丝血迹,毫不畏惧地回瞪着崔庶。
殿内一片狼藉。
开裂的象牙笏板散落在地,周民倚被扶起,兀自哎呦呼痛,一边大喊还一边揉着痛处,生怕众人不知道他被打着了。所有官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荒唐而耻辱的一幕。
方才讨论国事时的沉重与绝望,此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近乎闹剧的殴斗彻底冲散,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荒谬感。帝国的最高决策层,竟已混乱至此!
「内务总管大臣」黄邯看着地上碎裂的象牙,心疼地嘴角直抽抽,这可是内库的好东西啊,他悄悄示意身边的小太监,赶紧把那值钱的碎片捡起来。
小太监却不敢动弹,生怕走到众人之间被一把薅住,然后拿他狠狠出气,只得用眼神和手势回复黄邯,疯狂地在心底喊叫‘行不得行不得’。
「钦天监监正」李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着这场闹剧,眼神更加幽深,仿佛印证着他方才“复前夏灭国之兆”的天象预言。
张芝看着被架开的崔庶和受伤的孔岑,再看看一片混乱、人心惶惶的文华殿,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悲凉与绝望的叹息。
他默默转身,步履沉重地朝着殿外走去,背影萧索。连争吵的力气,似乎都耗尽了。
眼见张芝自顾自离去,还在殿内的大臣们也只觉得无趣。这场虎头蛇尾、最终以闹剧收场的“文华议政”,终于在一片死寂般的难堪与狼藉中,彻底落幕。
帝国的黄昏,就在这争吵与斗殴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可挽回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