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晋骋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露出难得的畅快笑容,“哈哈哈!好!浩儿果然心思敏捷,书没白读!”
他放下茶碗,指着李晓浩,对鲍仲国道:“鲍将军,你看如何?这小子倒是有些见识!”
鲍仲国也笑着点头:“二公子博闻强记,云骥兄,你后继有人啊!”
得到父亲和鲍将军的赞许,李晓浩心中微喜,但面上依旧谦逊:
“父帅过奖,末将只是偶然记得《周易》乾卦彖辞中有‘首出庶物,万国咸宁’之语。今日大军驻跸咸宁,父帅忽有此问,故而联想猜测。”
“正是此句!”李晋骋抚掌,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感慨交织的复杂神色,“‘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此乃圣贤描绘的盛世景象,万物欣欣向荣,领袖德被天下,万邦得以安宁太平。何等恢弘的气魄,何等美好的愿景!”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昔年太祖皇帝于登封起兵,高举义旗,扫荡暴夏,其志便在拯万民于水火,开创一个‘万国咸宁’的太平盛世。故而定鼎之后,取神州‘咸宁’之意,立国号为‘大宁’。
这既是太祖的宏愿,亦是对后世子孙的期许与鞭策。”
李晋骋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悬挂地图上那标注着“咸宁”的圆点,仿佛在触摸一段沉甸甸的历史:
“而此地,名为咸宁,冥冥之中,竟与我大宁国号同源!今日,为父受命于危难,总督长江,驻军于此……面对的却是吴逆肆虐湖广,李航祸乱东南,狼烟四起,山河破碎!何来‘咸宁’?何来‘大宁’?思之……令人痛心疾首,更觉肩上责任重于泰山!”
他的话语,饱含着一位老将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忧思和对太祖理想的追念。帐内一时寂静,只有李晋骋沉重的呼吸声。
李晓濯虽然对典籍不熟,但也被父亲话语中那份沉痛与担当所感染,收起了脸上的不以为然,神情变得肃穆。
李晓浩更是心潮起伏,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国号背后承载的厚重期望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
李晋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地图上的两个方向。
“感慨归感慨,仗,还是要打!失地,必须收复!”他声音斩钉截铁,重新恢复了统帅的威严,“濯儿、浩儿,既然你们有心历练,为父便给你们一个机会,两条路,你们自己选!”
他手指猛地戳向地图西侧,那片被重重山峦符号覆盖的区域:
“其一,西赴鄂西群山!吴逆吴一波狡诈凶顽,其主力虽被牵制于云梦泽、湘江方向,意图北上武昌、东进昌都,然其触角已伸入鄂西山地。
此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民风彪悍,易守难攻。吴逆在此地扶持流寇,收买土司,建立据点,如同附骨之疽,威胁我侧翼,更可能成为其日后北犯陕锡、东围武昌的跳板!
尔等若选此路,便领一营精锐,深入群山,清剿吴逆残部,联络尚忠于朝廷的土司头人,扼守险要关隘,务必将其势力逐出鄂西,稳固我军后方,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此路艰险异常,需耐得寂寞,吃得风霜,更要提防暗箭冷枪!”
接着,他的手指又重重落在地图南面那片被蓝色水域符号覆盖的广阔区域:
“其二,南下云梦泽!此泽国浩渺,水网纵横,苇荡密布,岛屿星罗。
吴逆在此经营日久,其水师熟悉水道,常以小股精锐依托泽国复杂地形,神出鬼没,袭扰我船只,劫掠沿湖村镇,更可随时策应其主力。欲图反攻江南,必先肃清云梦泽之患!
尔等若选此路,便协同水师一部,深入泽国,勘探水道地形,摸清吴逆据点分布,绘制详细舆图。
更要寻机歼灭其泽中水寇,断其爪牙。此路看似不如山地险恶,然水战凶险莫测,暗流、浅滩、伏兵、疫气,皆是致命威胁。需胆大心细,精于筹谋!”
李晋骋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两个儿子:“两条路,皆非坦途,皆有性命之忧。选择哪一条,你们兄弟二人自行商议决定!一旦选定,便需全力以赴,不容退缩!
为父不会给你们特殊照顾,军中亦只认军功,不认出身。能否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李家,搏出一个前程,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
说完,李晋骋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主位坐下,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训导和艰巨的任务分配,只是寻常军令。
鲍仲国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暗赞李晋骋教子有方。既给机会,又压担子,更断绝其依赖之心。乱世之中,此乃保全家族、培养继承人的正道。
李晓濯和李晓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跃跃欲试交织的光芒。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了他们面前。
鄂西群山,艰苦卓绝,直面凶顽,是硬碰硬的战场,正合李晓濯好勇尚武、渴望正面搏杀的性子。
云梦泽国,诡谲莫测,斗智斗勇,更需谋略与韧性,似乎更适合心思缜密、善于观察的李晓浩。
大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如同沙场点兵前的战鼓,催促着两位年轻的将门之子,做出人生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抉择。
‘万国咸宁,以我之力,岂可使日月神州幽而复明?’李晓浩闭眼微微思索片刻,将自己置身于这咸宁大营之中:
向左看是江汉沃野,再向左则是群山连绵;向南看是云梦大泽,再向南则是湘赣丘陵;向右看是幕阜界山,再往右则是鄱阳大湖。
这三地,似乎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内,‘父亲的计划里难道就没有北上的想法吗?于边关战场百战,九死一生,不如去京师永安,将胸中满腔策略一一吐露,或许可以得皇帝赏识,而一日跃居万人之上。’
“父亲,孩儿决定了,就去鄂西!”李晓濯回复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李晓浩的思绪。
“好!很好!”李晋骋瞧见李晓浩似乎还在迷茫,“浩儿,那你呢?”
“父亲,孩儿且去云梦吧,应当是个好去处。”他最终没能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
帐外,咸宁大营的号角声隐隐传来,苍凉而雄浑,仿佛在为即将踏上征途的勇士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