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悔恨交加,若非自己一时冲动,何至于此?他辜负了大帅的信任,更将数千将士带入了死地。
“噗嗤!”一杆长矛趁杨杰格挡侧面攻击时,狠狠刺入他大腿外侧。剧痛让他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他反手一刀劈断矛杆,顺势将断矛捅进偷袭者的胸膛,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咸。
“保护杨校尉!”麾下「军司马」目眦欲裂,带着最后几名亲兵死命护在杨杰身前,瞬间被数倍敌人淹没,惨叫着倒下。
防线,终于被撕开了巨大的口子。越来越多的东唐士兵涌上主峰阵地。
“杨杰!纳命来!”
龚安在亲兵护卫下,终于踏上了主峰。他看到了力战不倒的杨杰,眼中闪烁着残忍和兴奋的光芒。
没有任何犹豫,他挥舞手中沧龙越海刀指向杨杰:“围住他!我要活的!剁了他的手脚,让他看着老子怎么踏平苏州!”
数名东唐精锐挺刀扑向摇摇欲坠的杨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骤然从旺山以西的太湖水域方向传来。
这号角声不同于东唐军尖锐的进攻号,它苍凉、厚重,带着一种磅礴的水泽之气,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一片如同闷雷滚动般的战鼓声,自水天相接处隆隆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正围攻杨杰的东唐士兵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望向东方。
只见烟波浩渺的太湖之上,数十艘巨大的战船如同移动的山岳,冲破雨幕,劈波斩浪而来。当先一艘楼船最为高大,桅杆顶端,一面巨大的“韦”字帅旗迎风怒展。
帅旗之下,一排排赤膊的精壮水兵正奋力擂动着船舷两侧的牛皮战鼓。船头,一人身披银色水师将官甲胄,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正是「东海将军」韦扬波!
“是韦将军!水师!我们的水师到了!”旺山主峰上,仅存的宁军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哭喊,残存的斗志如同干柴被瞬间点燃!
“放箭!压制山脚贼兵!”韦扬波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地传遍战场。
“得令!”楼船之上,令旗挥动。
“嗡——!”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
下一刻,遮天蔽日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亡的乌云,越过旺山主峰,狠狠砸向山脚下正在攀爬和集结的东唐军后续部队。
“噗噗噗噗!”箭矢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毫无防备的东唐军后阵顿时人仰马翻,惨嚎声此起彼伏。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打乱,攻势为之一滞!
“战船抵近!强弩、拍竿准备!目标,山下贼兵集结地!”韦扬波再次下令。
体型稍小的艨艟斗舰加速脱离船队,如同离弦之箭,直冲旺山南麓靠近水岸的区域。
船首狰狞的撞角劈开波浪,船舷处,一架架需要数人合力操作、威力巨大的床弩被推出,粗如儿臂的弩箭闪烁着寒光,对准了岸上混乱的东唐军。
更有巨大的拍竿高高扬起,如同巨兽的臂膀,随时准备将沉重的巨石或燃烧的火油罐砸向敌群!
“不好!是宁狗水师!”龚安脸色大变,瞬间从猎杀者的狂喜坠入冰窟。
他万万没想到,韦扬波的水师竟然能如此迅速地突破外围警戒,直插旺山侧后!他的部队完全暴露在水师恐怖的远程打击之下,且背靠泥泞的湖岸,退路堪忧。
“撤!快撤下山!向东南开阔地集结!”
龚安当机立断,再也顾不得杨杰,嘶声下令。攻上主峰的东唐士兵也慌了神,纷纷放弃眼前的敌人,转身就想往山下跑。
“想跑?晚了!”杨杰虽已是强弩之末,但韦扬波的到来如同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不顾大腿剧痛,猛地挺直身躯,高举染血长钺,发出震天怒吼:
“弟兄们!援军已至!随我杀下去!缠住他们!别让龚安跑了!为死去的兄弟报仇!杀——!”
“报仇!杀!”
绝境逢生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力量。他们如同受伤的狼群,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扑向转身溃逃的东唐士兵,死死咬住。
山上山下,瞬间乱成一团。攻上山的东唐军想撤,却被疯狂反扑的守军缠住。
山下的东唐军被水师箭雨和即将到来的拍竿、弩炮吓得魂飞魄散,又被溃退下来的同袍冲乱了阵脚。
龚安在亲兵死命护卫下,狼狈地向东南方向逃窜,试图脱离水师射程,重整队伍。
“目标,贼将帅旗!床弩齐射!”韦扬波立于船头,冷静如冰,手指精准地指向龚安那面醒目的“龚”字大旗。
“嘎吱——嘣!”
数架床弩同时激发,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数条夺命的黑龙,直扑龚安。
龚安听得身后恶风不善,亡魂皆冒,猛地伏低身子趴在马背上。
“噗!噗!噗!”
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将他身后掌旗的亲兵连人带旗杆射穿。沉重的旗杆轰然倒下,砸倒数人。另一支弩箭则狠狠贯入龚安坐骑的后臀,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将龚安重重摔在泥水里!
“大人!”亲兵们惊叫着扑上来救援。
“放!”韦扬波冷酷的命令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拍竿发威。燃烧的火油罐和沉重的石弹被巨大的杠杆之力抛射而出,如同陨石天降,狠狠砸入龚安亲兵卫队和周围溃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隆!轰隆!”
火球爆裂,碎石横飞!
惨叫声瞬间被爆炸声淹没,残肢断臂混合着泥浆被抛向空中。龚安刚被亲兵从马尸下拖出来,就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滚入泥潭,头盔脱落,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水师的致命打击彻底击垮了东唐军的斗志。兵败如山倒,再也无人顾及命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向着东南方向亡命奔逃。
杨杰带着最后几十名还能动的士兵,如同血人般冲下山,正好撞见被亲兵架着、一瘸一拐逃窜的龚安。
“龚安狗贼!哪里走!”杨杰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龚安的亲兵见杨杰杀来,凶性大发,返身迎战。双方在泥泞中再次展开惨烈的搏杀。杨杰状若疯虎,连劈两名亲兵,终于冲到龚安面前。
龚安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杨杰,眼中露出了一丝怯意。他猛地推开搀扶的亲兵,拔出佩刀,色厉内荏地吼道:“杨杰!休要猖狂!”
“死!”杨杰根本不多言,积蓄起最后的力量,一钺劈下!这一砍,凝聚了旺山血战的所有愤怒、悔恨和杀意!
龚安举刀格挡。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龚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佩刀竟被杨杰这含恨一击硬生生震出手!势头不减,狠狠砍在龚安的胸甲上!
“噗!”
却见龚安一侧亲兵闪身抗在他身前,用身体硬生生阻挡了这斧钺的威能。
龚安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看着砍在亲兵身上的长钺,又抬头看向杨杰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另一侧亲兵连忙呼来战马,架起还在恍惚中的龚安狼狈而逃。
杨杰猛地抽出长钺,一股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那亲兵却用手卡住金翅阴阳钺,身体随着杨杰动作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泥泞之中,随即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杨杰已经没有力气抽出长钺,只得原地剧烈地喘息着,看着脚下的尸体,又望向湖面上韦扬波那猎猎招展的“韦”字旗,再环顾四周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旺山战场。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边的疲惫和沉痛。
他艰难地弯下腰,从泥水中捡起一块被血水浸透的、印有“虎贲”字样的破碎军旗残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却洗不去那深入骨髓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