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东南、中原、辽东、西北、北方……帝国的四面八方,几乎在同一时刻,烽烟四起,强敌环伺,内乱滔天!
而帝国的中枢,他们的皇帝,瘫痪在床,口不能言。
他们的朝堂,派系林立,争吵不休。
他们的国库,空虚得能跑马。
他们的军队,羸弱不堪,分崩离析。
苟致礼呆呆地看着龙榻上毫无反应的皇帝,又缓缓环视一圈面无人色的同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从深刻的脸颊皱纹中滑落。
「户部尚书令」方延元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日申伟豪沥血陈词、那双燃烧着不甘与绝望的年轻眼眸,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所食俸禄,粒粒皆民脂民膏……”
那声音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不,这大厦早已被蛀空,此刻,不过是终于开始了那不可避免的、轰然倒塌的过程。
曹化淳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过在场每一个失魂落魄的大臣,扫过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最后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疯狂的光芒,一闪而逝。
乱世。
真正的乱世,已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要将这煌煌神州,连同其上所有的荣耀、挣扎、野心与悲欢,一口吞噬。
烽火照彻了大宁的天空,映出的,却是一张张绝望而无措的脸。
……
永安城的夜色,浓重如墨,将白日的喧嚣与恐慌尽数吞噬。距离宫墙不远,一处隶属内官监名下、毫不起眼的僻静院落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密室无窗,四壁包着厚厚的绒毯,吸尽了所有声响。只正中一张花梨木圆桌上,一盏造型奇巧、光线却被刻意调得极其昏暗的羊角宫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围坐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晦暗不明,鬼气森森。
「总管大太监」王振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轻响。
其余皆是近几年崛起的阉宦:「提督特设太监」曹化淳、「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刘德以及上月升任该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耀,面皮焦黄,眼神阴鸷;「大内掌刑太监」赵靖,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浑身散发着血腥气;
另有两位身着寻常富家员外服饰、却掩不住一身官威的中年男子,乃是暗中投靠曹谨淳的「步军提督」周汝成和「骑兵提督」沈惟明。这五人,便是王振核心班底的一部分,今夜秘密聚首于此。
“情况,便是这么个情况。”
王振的声音响起,尖细低沉,如同毒蛇吐信,在密闭的空间里丝丝缕缕地缠绕,“皇上那边,也就吊着一口气了。太子年幼,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们这些人,平日里看着风光,实则是坐在火山口上,一个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他眼皮微微抬起,昏黄的灯光下,眸光幽冷如冰窟,扫过在场几人:
“如今这局面,外边乱成了一锅粥,吴逆、东唐、蛮夷、乱民……个个都想从咱大宁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朝廷里那些学士部堂们,除了吵吵嚷嚷,互相攻讦,屁用没有!指望他们?哼,只怕到时候,第一个把咱们推出去顶缸、平息众怒的,就是他们!”
「司礼监秉笔太监」孙耀尖声附和道:“干爹说的就是对!那些文官,个个道貌岸然,实则满肚子奸诈,比咱们都恶心,平日里就没少给咱们下绊子。如今时局变了,岂会与我们同心?必要早做打算!”
「大内掌刑太监」赵靖舔了舔嘴唇,脸上刀疤扭动,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大公公,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让孩儿们动动手,把那些不听话的,尤其是清流那几个老不死的,还有左右都督府里几个可能碍事的,都……”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表情狠辣而决绝。
“蠢货!”王振冷冷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赵靖猛地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杀人?杀得光吗?杀完了,谁去抵挡外面的虎狼?靠你掌刑司那些臭鱼烂虾?还是靠我们几个老不死的?”
他臃肿的手指停止敲击,缓缓握紧:“如今这世道,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才是硬道理!朝廷靠不住了,咱们就得自己找出路!”
「步军提督」周汝成小心翼翼接口:“公公的意思是……?”
王振眼中幽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那些乱民,‘大马军’……不是闹得正凶吗?河南、河北,可是好地方啊,中原腹地,人口众多……”
「骑兵提督」沈惟明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公公……您…您是想……联络那些反贼?这…这可是滔天大罪啊!”
“罪?”王振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什么是罪?赢了,咱们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输了,那才是罪!如今,不过是给自己多找几条活路,多备几个筹码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张阴森的脸:
“咱家思忖着,那些乱民,看似势大,实则一群乌合之众,缺衣少粮,更缺军械甲仗,还没有懂得练兵、打仗、治理地方的人。他们能成什么事?迟早被朝廷或者被吴逆、东唐吞得骨头都不剩!”
“但若是……”王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冷酷,“若是咱们暗中遣人,以‘江湖义士’或‘不满朝政的致仕官员’名义,与他们接上头呢?许他们一些好处,比如咱们设法扣下部分本该调去平叛的军械粮草,‘卖’给他们?甚至,派几个懂军阵、会练兵的去‘帮’他们?”
孙耀眼睛一亮:“干爹高见!如此一来,咱们既能借他们的手,继续搅乱中原,让朝廷和吴逆、东唐都无法轻易掌控此地,又能暗中掌控这股力量,将其变为咱们的筹码!”
“不错。”王振满意地点点头,“不止中原。勾勾丽那边,袭扰辽东,无非是想趁火打劫,捞些好处。
赵靖,之前要你布置在辽东的暗桩,也可以活动活动了。告诉勾勾丽人,只要他们闹得够欢实,牵制住「两辽将军」贺守坚的兵力,将来这辽东之地,未必不能商量着划分划分。”
赵靖眼中凶光闪烁,狞笑道:“明白!定让他们往死里闹!”
“还有西北狄戎,”王振看向周汝成,“周大人,你在步兵位子上两年了,应该有些通往河西走廊的隐秘渠道吧?
狄戎要钱粮女人,可以给他们!甚至可以‘不小心’泄露一些甘肃、陕锡驻军的布防图给他们。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去劫掠!务必让河西走廊乱上加乱,让天疆行省彻底成为孤岛!”
周汝成脸色微白,但看着曹谨淳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咬牙应道:“下官…下官尽力去办!”
“至于苏查公国的使团……”王振沉吟片刻,露出一丝老谋深算的冷笑,“他们不是要重划边界吗?好啊!咱家可以暗中许诺他们,只要他们陈兵边境,给朝廷施加足够压力,牵制住黑吉和两辽的兵力,让他们无法南下参与平叛……将来,割让些边陲不毛之地,也不是不能谈……”
他环视一圈这些心腹,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记住,咱们的目的,不是真的要帮谁,而是要把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让各方势力互相撕咬,彼此消耗。
朝廷越无力,外敌越猖獗,乱民越势大,咱们手里的这些‘暗棋’,才越值钱!咱们,也才越安全,越有机会在这乱世之中,攫取最大的好处!”
密室之内,灯火摇曳,将几人脸上交织着的恐惧、贪婪与疯狂,映照得如同鬼魅。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