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通过特设司绝对隐秘的渠道,皇帝的密谕送达了「水师提督」张磊处。
张磊乃世代将门之后,其家族对皇室忠心耿耿,且与朱党素来不睦。
接到密谕后,他惊骇之余,立刻开始秘密筹备。从嫡系部队中精心挑选三千绝对可靠、水性精熟的精锐,另以亲兵家将二百人为核心。
又调动数十艘性能最佳的快船、座舰,囤积大量淡水和耐储存的粮秣。
最重要的是,将皇帝内帑中悄悄运出的一批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妥善藏于船中。
一切行动皆以“日常巡防”、“物资调运”为掩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八月十一,夜。
天公似也不忍,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海风渐起,涛声呜咽。
在永安海一处偏僻的军用码头上,船影幢幢,人马肃然,虽尽力压抑,仍不免透出一股紧张的肃杀之气。
张磊顶盔贯甲,手按佩剑,立于旗舰“安远”号的甲板上,不断低声催促:“快!再快些!各部清点人数物资,准备启航!”
伴随着催促的,是他目光不时焦虑地扫向漆黑的西北方向,汗水渗入了内层衬衣,他却浑然不觉。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便装骑士的护卫下,悄然驶入码头。
车帘掀开,傅怀瑾先下车,随后,一名身着寻常富家公子服饰、却难掩雍容气度的年轻人踏下车板,正是皇长子黄昭。
他面容尚带稚嫩,但眉宇间已凝有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郁与坚毅。黄昭回头望了一眼,似乎能瞧见那座吞噬了他父亲、也囚禁了他童年的巨大都城,目光复杂,最终化为决然。
“殿下,请登船。”
张磊快步上前,低声行礼。
黄昭点了点头,正要言语,忽听后方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和呐喊声,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骤然亮起,迅速逼近,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呼啸而至,当先一员武将勒马高呼:
“奉「永平府知府」刘大人钧令!有乱党欲携钦犯私逃出海!所有船只人员,原地不动,接受盘查!违令者,格杀勿论!”
张磊心头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永平知府」刘晃,是「文成阁大学士、刑部尚书令」周士良曾为山东主考官时的得意门生。
张磊见状,拔剑出鞘,厉声喝道:“本官乃「水师提督」张磊,在此执行军务,何来乱党钦犯?刘知府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让你的人退开!”
那武将却毫不畏惧,冷笑:“张提督!军务?可有兵部调令?或是殿阁公文?无令擅动大军,形同造反!末将也是奉命行事,休让末将为难!来人呐,给我围起来!”
岸上张磊的部下与永平府的兵马顿时剑拔弩张,对峙起来,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岸上对峙之际,前方原本漆黑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一片灯火,帆影重重,竟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舰队不知何时已悄然逼近,完全堵住了出海航道。
旗舰上一面大旗在火把照耀下隐约可见——
山东戍卫杨!
「山东戍卫将军」杨德章!他竟离开了山东防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京畿海域。
杨德章的座舰缓缓上前,与“安远”号相隔数十丈停下。他一身甲胄,立于船头,假意拱手,声音透过海风传来,带着虚伪的客套:
“张提督,别来无恙啊?深更半夜,如此兴师动众,这是要往何处去啊?恕杨某眼拙,怎未接到兵部或殿阁任何关于水师大规模调动的行文呢?”
张磊心中惊怒交加,已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他强压怒火,斥道:
“杨德章!你身为山东戍卫,无令擅离防区,私率舰船闯入京畿海面,该当何罪?本督行事,还需向你报备不成?”
杨德章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得意与嚣张:“张提督,好大的官威!杨某巡海缉盗,保境安民,偶至京畿,有何不可?倒是您,说不出个正当理由,就要率大队战船南下,这很难不让杨某怀疑您是否别有用心啊!
若无上谕或枢府明令,那就休怪杨某执行军法,请张提督和您船上所有的人,都回岸上,向皇上、向云大人说个明白吧!”
他手一挥,麾下战舰开始展开战斗队形,炮窗推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压力如山海般袭来。岸上被堵,海路被截,张磊额头渗出冷汗,握剑的手心满是汗水。
就在此时,那艘青篷马车旁的年轻人猛地推开阻拦他的傅怀瑾,大步走到“安远”号船头最显眼之处。海风吹起他的衣袂,火光照亮他年轻而愤怒的脸庞。
“杨德章!”黄昭的声音清朗,却带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严,压过了风声涛声,“抬起头,看看我是谁!”
杨德章显然早已料到黄昭在此,此刻却故作惊讶,在船上假意躬身抱拳:
“哎呦!末将眼拙!原来是皇长子殿下在此!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殿下恕罪!”
他语气敷衍,毫无敬意,随即话锋一转,变得尖锐无比,“只是……末将就更不明白了!陛下万金之躯,安居京师;太子殿下亦在宫中。不知大皇子殿下您,为何深夜在此?还要劳动张提督如此兴师动众,护送南下?这若是陛下旨意,为何无中书明发?若是殿下私自离京……”
他略微停顿,海风似乎也停了声音,皆在等待他声音陡然提高,义正词严地呵斥道:
“岂非置陛下与太子于不顾?置满朝文武于不安?置天下亿兆生民于不义?殿下此举,莫非欲效仿前人故事,欲行那南逃之事乎?!”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恶毒至极,不仅坐实黄昭私自离京的罪名,更暗指其有南行另立朝廷夺位之心。
“放肆!”黄昭年轻气盛,被这番诛心之言彻底激怒,脸色涨红,厉声反驳,“杨德章!你休要血口喷人,颠倒黑白!父皇困居深宫,诏令难出!尔等身为国家大将,世受皇恩,不想着忠君报国,整军经武,却一味趋附权奸,甘为鹰犬!在此阻拦本王,究竟是奉了父皇的旨意,还是奉了他朱璧永、周士良的密令?!
这天下崩乱,四方扰攘,正是因尔等这般只知党同伐异、媚上欺下、贪恋权位的蛀虫,蛀空了朝廷,寒了天下人的心!尔等眼中,可还有君王?可还有社稷?可还有这天下苍生?!”
黄昭这番话,掷地有声,句句如刀,劈开了杨德章虚伪的面具。许多在场的将士,无论是张磊部下还是山东兵船上的水卒,闻此言皆面露惭色或心有戚戚。
杨德章被当面痛斥,尤其被戳穿依附朱璧永的底细,顿时恼羞成怒,脸上挂不住,也按剑厉声道:
“殿下休要胡言乱语,污蔑忠良!末将只知道依律法行事!您无旨离京,张磊无令调兵,便是大罪!今日无论如何,你们休想离开!若再抗命,休怪末将无情,以谋逆罪论处!”
他猛地挥手,看向后方“各舰听令!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