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时间里,东唐军陆陆续续派遣了部分士卒试图与商贩船队一同蒙混过江,但宁军几乎将每一处可以上岸的地界都严防死守。
战事似乎一时之间又开始焦灼。
东唐少主李逸,立于一座临时征用的江边望楼之上,远眺西北方向那片更深沉的黑暗——那里是宁军「东海将军」韦扬波镇守的防线。
他年轻的面庞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显得冷硬,眼中没有丝毫败战的颓唐,只有近乎燃烧的野心和被挫伤后更加炽烈的暴戾。
李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斑驳的木栏,节奏急促,仿佛在酝酿着雷霆。
“韦扬波……老匹夫,仗着江流地利和水寨坚固,倒真像只缩壳的老龟。”李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身后,几名水军将领噤若寒蝉,唯有原海盗出身,以悍勇闻名的「水师副将」郑岩,咧了咧嘴,露出被硝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少主,宁军水寨连环,炮台密布,硬冲损失太大。上次咱们的火船,多半被他们的水栅和小艇拦下了。”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道。
“硬冲?本少主何时说过要再硬冲?”李逸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射,“韦扬波以为挫我一阵,便可高枕无忧?可笑!父王的大军已在路上,粮饷军资正源源不断自苏州临安运来!我要的不是一场代价惨重的强攻,而是一场彻底的粉碎!”
他大步走下望楼,来到一间临时充作帅府的富户厅堂。厅内烛火通明,一张巨大的《长江防务图》铺在案上,标注了宁军主要水寨和已知炮位。
李逸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扬中岛与扬州府之间的江面。
“韦扬波善守,倚仗的是对这段江情的了如指掌,是严密的水寨体系,是火炮射程。我们的优势是什么?”他目光扫过众将,“是船多!兵多!更是他料不到的速度和狠辣!”
他伏下身,指尖沿着江岸滑动:“欧将军!”
“末将在!”「海龙将军」欧荃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给你三十条最快的艨艟,全部配备最好的水手和火药。不要大张旗鼓,趁夜、趁雾,分散潜入。你的目标不是他们的主水寨,而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李逸的手指戳向地图上几处标注较浅的辅助性小水寨和沿岸哨卡。
“烧!能烧多少烧多少!搅得他们日夜不宁,让韦扬波以为我们又要全面进攻,把他们的注意力牢牢吸在主防线上!”
“遵令!”欧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李逸的想法确实是目前破局较为可行的方法。
“其余各部,抓紧整修战舰,接收新兵和火器。尤其父王拨来的那批新式火炮,尽快熟悉操练!”李逸继续下令,语速极快,“同时,放出所有哨船,给我彻底摸清从扬中至瓜洲、乃至仪真一带的每一处沙洲、芦苇荡、暗流!韦扬波熟悉,我们就要比他更熟悉!”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老乌龟缩在硬壳里,我们就先把他的爪子一根根剁掉,把他周围的屏障烧个干净!等他疲于奔命,露出破绽之时……”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镇江的位置上,“就是我大军北渡,直捣扬州之时!我要让韦扬波,让赵佳锐,让整个大宁,都尝尝我东唐烈焰的滋味!”
……
与此同时,宁军镇江大营。
「东海将军」韦扬波并未因前次的胜利而有丝毫松懈。
他同样站在江防图前,身旁是几名核心部将。
营寨之外,江水拍岸,巡夜船只的灯火在雾中如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寂静。
“李逸小儿,非是易与之辈。小挫一阵,必不肯干休。”韦扬波的声音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其父李航,野心勃勃,增兵之势如火烹油。下次再来,必是雷霆万钧。”
部将道:“将军,我军水寨坚固,火炮严整,只要稳守……”
“稳守?”韦扬波打断他,摇了摇头,“被动挨打,绝非长久之计。贼兵势大,可源源不断。我军粮饷转运维艰,兵员补充困难。
「长江总督」李大人和「恒毅将军」鲍大人在武昌压力巨大,吴军蠢蠢欲动,中原朱璧永与闯军胜负未分,朝廷……唉。”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朝廷被朱党把持,粮饷调度处处制肘,皇帝权威扫地,这些都已不是秘密。
他们这些前线将领,是在苦苦支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危局。
“李逸新败,短期内存粮整军。但其下一步,必是寻找我防线弱点。”韦扬波的手指划过江防图,“他不会再来硬碰主寨。恐会效仿当年赤壁旧事,或以火攻,或遣奇兵迂回穿插,扰我侧翼,断我粮道,疲我军心。”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传令:
一,各水寨夜间警戒加倍,尤其是侧翼和小寨,多备水桶、沙土、钩拒,防敌火船突袭。
二,派出轻捷小船,由熟悉本地水性的老卒带领,反向侦查东唐舰船动向,特别是注意其快船小队之活动。
三,江心各沙洲、芦苇茂密之处,增设暗哨和伏弩,若有敌小队潜入,务必歼之,勿令其窥我虚实。
四,与扬州陆上守军加强联络,确保水陆呼应,万无一失。”
“另外,”韦扬波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通报李大人和「兵部」,言明此处局势,东唐再次进攻恐在旬日之间,请催粮饷,并盼武昌方向能有所策应,牵制吴军,减轻我侧后压力。”
他知道这请求多半石沉大海,李晋骋和鲍仲国正面临吴军巨大压力,恐怕自身难保,而兵部那些大老爷们……
但他必须尽到自己的职责。
韦扬波走到帐外,望着迷蒙的江面,夏夜的闷热让他感到有些气闷。
雷雨在远方天际酝酿,隐隐的雷声滚过,如同战鼓的前奏。
“山雨欲来啊……”韦扬波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下一次大战的风暴,正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江雾背后,急速积聚。
李逸就像一头年轻的猛虎,受了点轻伤,只会更加凶猛和狡猾。
而他,必须用这并不充裕的家底,守住这关系到大宁半壁江山安危的江防门户。
这场江上的博弈,胜负尚未可知。
只希望,赵大帅的拼命之计,能够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