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亲兵感受到将军身上那股久违的杀伐之气,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数名身着戎装、气质精悍的将领悄无声息地涌入大帐。这些人都是跟随杨卫康多年的老部下,心腹中的心腹。
他们看到杨卫康肃立图前,神色冷峻,眼中再无平日半分醉意,顿时明白——那个他们誓死追随的将军,回来了!
“将军!”
众人抱拳行礼,声音压抑着激动。
杨卫康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熊政兴今日前来痛骂,骂得好!也正好给了我等一个继续沉溺享乐、麻痹各方耳目的绝佳借口。”
他手指点向地图:“但吾辈军人,保国安民,讨逆平叛,方是本职!朝廷暗弱,奸臣当道,四方豺狼环伺,陛下困于深宫!我白臂军岂能真在此地苟安至死?”
众将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眼中放出热切的光芒。
“陆小烽!”杨卫康首先看向其中一位眼神灵动的将领。正是这位负责后勤杂务的「行军司马」,为他精心安排了那几房妾室,完美塑造了他沉溺酒色的形象。
“属下在!”
“你安排的人,很好。邹氏……继续看好,但不必再近我身。其余妾室,一并妥善安置,莫要亏待,但绝不可令其窥探军机。”
“遵命!”
“彭毅荣!”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带伤疤的将领踏前一步。
“你部多为骑兵,行动迅捷。即日起,派出精干侦骑,扩大探查范围。东至陕北,南抵川北,我要知道所有势力,尤其是可能拦截我军东进之敌军的详细动向、粮道、虚实!”
“得令!”
“周卓成,柳帅,刘着!”
“末将在!”三名气质凶悍的将领齐声应道。
“你三人负责整军备战!以剿匪、操练为名,暗中筹备粮草军械,检查车马驮畜。全军做好长途奔袭、连续作战之准备!记住,要外松内紧,绝不可大肆声张,引起朝廷耳目的怀疑!”
“将军放心!”
杨卫康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白银府的位置,然后猛然向东划去,越过黄河,直指中原腹地!
“总体方略:我等将继续以‘讨逆’为名!但讨的不是这甘肃境内的毛贼,而是祸乱天下的国贼!放弃屯驻白银,东进!”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应事宜,必须缜密安排。行军路线、补给筹措、情报遮蔽,都要做到万无一失。我们要像一阵风,一团雾,让朝廷、让朱党、让闯贼、让所有势力都摸不清我白臂军的真实意图和踪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手下这些忠诚的将领:“从此,我白臂军便要成为一支踪迹捉摸不定的孤军利剑!我们的目标——”
他顿了一顿,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
“保卫皇室,讨伐逆贼!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为大宁,挣得一线生机!”
“谨遵将军号令!”众将热血沸腾,齐声低吼,眼中充满了决绝与战意。
中军大帐内,方才的奢靡香气已被冰冷的铁血气息彻底取代。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转移,就在这西北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
陆小烽等人领命而去,中军大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杨卫康一人。
帐外的喧嚣早已平息,唯有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戈壁的风啸隐约可闻。
他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图前,目光如炬,手指沿着预设的东进路线缓缓移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
东进,谈何容易?
西出白银,首先要渡过黄河天堑。渡口守军态度若何?是仍听命于虚远的朝廷,还是已暗中投靠了某方势力?渡河所需的船只调度,如何能瞒天过海?
渡过黄河,便进入了势力交错的地带。
面是仍在与朱璧永激战的闯军马有成部,其活动范围蔓延,是否会遭遇其游骑?
南面则是看似臣服、实则心思难料的各路豪强和地方守军。
白臂军这三万人马,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要完全隐匿行踪几乎不可能。一旦被任何一方主力盯上,陷入缠斗,东进计划便将夭折。
粮草补给更是重中之重。离了经营多年的白银基地,三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虽然储备不少,但一旦遇到突发情况,沿途能否就地补充?若不能,携带的粮草能支撑多久?一旦补给断绝,军心必乱。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各方耳目。
朝廷的、朱党的、甚至可能还有闯军或其他势力的细作,谁能保证这白臂军中就绝对干净?
今日他召集心腹议事,虽力求隐秘,但能否完全避开窥探?
熊政兴负气而走,是否会心生疑虑而向上禀报?
虽然他用酒色麻痹了外界许久,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时间一长,终究难以掩盖。
一个个难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杨卫康的心头。但他眼神中的坚定却未曾动摇。
苟致礼临终前能向皇帝举荐他,说明朝中尚有明白人看到了这支力量的价值。皇帝……那位困于深宫的「正元帝」,是否正期盼着有一支忠勇之师能突出重围,成为拱卫皇权的奇兵?
他必须成功。不仅是为了报答这份或许存在的期待,更是为了他心中的“大宁”,为了那些在乱世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杨卫康自幼生长于平民之中,对百姓苦难的认知分外深刻。是年前夏暴政、天下群雄并起,唯有大宁太祖皇帝能实实在在为黎民思量,因而他也极其尊崇太祖、极为慈爱生民。
“将军。”亲兵队长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断了杨卫康的沉思。
“讲。”
“陆大人遣人来报,四夫人邹氏……回去后似乎有些不安,多次向侍女打听帐中后续情形,尤其关注是否有军务商议。”
杨卫康眼中寒光一闪。
这邹氏是「陕锡巡抚」厉侃所荐,这厉大人果然心思缜密,安排的人不仅用于伪装,本身也是试探和监控的棋子。
邹氏的打听,坐实了她并非简单的妾室,背后定然有人指使,或许是朝廷某些派系,或许是其他地方势力,甚至可能就是厉侃自己安排的监控。
“知道了。告诉文燧,按原计划处置,不必打草惊蛇,严密监视即可。所有与她接触之人,都要查清。”
杨卫康冷声。乱世之中,人心鬼蜮,他早已习惯。
“是。”亲兵领命而去。
杨卫康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除脑外。现在不是追究细作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完善东进方案。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张,开始亲自草拟详细的行军命令、联络密码以及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预案。
烛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充满了决绝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