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启舒褪去了白日里略显宽大的男子袍服,仅着中衣,但依旧用布条紧紧束胸,眉宇间虽难掩清秀,却也被刻意营造的疲惫和尘土掩盖了几分。
她伏在案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核对着近日一批军粮的调拨文书,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赵显明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稀粥走进来,看到田启舒专注的神情,放轻了脚步。
他比田启舒年长几岁,面容敦厚,经过这几年的磨砺,更多了几分沉稳。见田启舒没有反应,他将粥碗轻轻放在田启舒手边,低声道:
“启舒,先吃点东西吧,天色不早了。”
田启舒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文书上的几处记录,声音压得极低:
“显明,你来看这几笔。从武昌库调往嘉鱼前线的粮秣,数目似乎对不上,比核定之数多出了一成半。而且,这批粮秣的接收签押,不是嘉鱼守将的印信,而是一个代号,‘潜蛟’。”
赵显明神色一凛,立刻凑过去细看。几年来,他们二人在这粮秣转运所如履薄冰,早已练就了从细微处洞察异常的本事。
多出的粮秣、神秘的代号“潜蛟”,这绝非寻常。
“不止这一处,”田启舒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疑虑的光芒,“我暗中留意过,最近几个月,类似这样去向不明、或者以代号接收的粮秣、精良军械,甚至还有一批从彰武军那边拨付过来的特殊火器,前后已有五六批。”
“数量加起来,足以装备一支数千上万人的精锐。但无论是武昌核心防区,还是外围据点,都没有任何关于这支代号‘潜蛟’部队的布防消息。这支兵……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或者说,被刻意隐藏了起来。”
赵显明接过文书,反复查验,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坐到田启舒对面,声音低沉:
“李晋骋和鲍仲国,把前线每一分力量都恨不得用在刀刃上,为何要秘密囤积这样一支精锐,却不用来加强岌岌可危的防线?这不合常理。”
二人开始低声分析各种可能性,在文件中查找,试图寻找一些突破口。
“莫非是留着关键时刻反击吴军的奇兵?”田启舒猜测。
赵显明摇头:“若是奇兵,更应靠近前沿,伺机而动。但从粮秣调拨路线看,这批物资似乎是在向西南方向的幕埠山区转移,那里并非主战场,甚至有些偏离。”
“或是防备东唐突然从江西方向偷袭?”田启舒又想到一种可能。
“东唐主力在淮海,但确实不能排除威胁。但如此数量的精锐,若用于防备东唐,更应大张旗鼓,以作威慑,何必如此鬼祟?况且,东唐与吴军是否有默契尚不确定,李晋骋首要之敌仍是正面的吴一波。”赵显明再次否定。
“那……难道是朱璧永授意,用来监视甚至……必要时取代李晋骋的?”
田启舒说出了最坏的猜想。毕竟朱璧永心思谋略都为上乘,在军中安插亲信、预留后手是常态。
赵显明沉吟片刻,依旧觉得不妥:“彰武军派来的曹莽所部,已是悬在李晋骋头顶的利剑。再秘密布置一支上万人的部队,意义不大,反而容易引发内讧。李晋骋并非蠢人,岂会毫无察觉?”
几种可能性都被逐一排除,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与不安。
这支神秘的“潜蛟”部队,就像投入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让人看不清潭底的真相。
他们当然不可能猜到,这正是李晋骋苦心经营的“换家”战略的核心——一支用于在关键时刻奇袭吴军后方,甚至直捣黄龙的精锐后备力量。
讨论无果,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几年来的朝夕相处,同床共枕虽是背向而眠,早已让这对年轻男女之间产生了超越同胞的情谊。
乱世之中,这份情感如同巨石下的嫩芽,艰难而隐秘地生长,却被更沉重的使命和危险的环境压抑着,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赵显明看着灯下田启舒略显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愧疚。他轻声道:
“启舒,两年之期……快到了。”
田启舒身体微微一颤。
是啊,两年之期。
当初在永安城兵部那间密不透风的书房里,李裕郑重交代,潜入最多两年,无论有无重大收获,都必须撤离。
如今,期限将至,一份看似正常的调令,很快就会将他们调离这个危险之地。
“是啊,快到了。”
田启舒低声重复,语气复杂。既有即将脱离险境的轻松,更有任务未竟的失落。
他们潜伏于此,最主要的目的,是寻找朱璧永及其党羽大逆不道的确凿证据,以便李裕在朝中发起攻击。
然而,朱璧永老奸巨猾,即便在前线军中,其势力也盘根错节,行事隐秘。他们虽零星发现一些军中将领巴结朱党、克扣军饷的蛛丝马迹,但都难以形成对朱璧永本人的致命打击。
“我们……终究没能找到足以扳倒朱贼的铁证。”田启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和疲惫。
赵显明心中感慨,如今的朝堂,好像即使有了这些证据,也扳不倒朱璧永这座完全大势已成的山岳了。
赵显明安慰道:“不必自责。朱贼势大,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破绽的?我们能在此潜伏两年,平安传递回不少情报,已属万幸。李大人想必也能理解。”
就在这时,院落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很快,司内一名书吏匆匆跑来,在门外禀报:
“赵书办、田书办!快准备一下,兵部来了特派调度使,要连夜核查近期粮秣账目,点名要见你们二位!”
兵部特派调度使?田启舒和赵显明心中同时一紧。这个时候,兵部突然来人,是例行公事,还是暴露了?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整理好衣冠,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向正堂走去。
踏入灯火通明的正堂,只见转运所的主官正陪着一个身着五品兵部官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转过身,面容精明干练,神态云淡风轻,正是李裕的长子、深受信任的干将,他们的少公子——李涛!
田启舒和赵显明心中巨震,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依照规矩躬身行礼:
“卑职参见调度使大人!”
李涛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
“不必多礼。本官奉兵部堂谕,巡查沿江粮秣储运,咸宁乃要冲,故特来核查。赵书办、田书办,将近期所有调拨文书、账册,即刻搬至本官下榻之处,本官要亲自过目。”
“谨遵大人令!”二人齐声应道。
然而,在低头领命的瞬间,田启舒和赵显明都清晰地看到,李涛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其隐晦地做了一个他们与李裕约定的安全暗号!
是他!
来接应他们的人,竟然是李涛!
而且,是以「兵部特派调度使」这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李涛的出现,不仅意味着撤离在即,更暗示着,外界的情势可能发生了新的变化。
他溯江而上,考察东唐与吴军的默契,试探江西宁军动向,这些任务本身,就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咸宁的这个雨夜,因李涛的到来,而显得更加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