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件以深紫色为底,用金线、银线、彩丝绣满了日月星辰、风云雷电、山川草木以及各种奇异虫兽图案的长袍,华丽繁复到了极致,几乎看不到布料的底色。
她头戴一顶纯银打造的花冠,冠上缀满了层层叠叠的叶片、花朵和铃铛,正中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氤氲着淡淡寒气的幽蓝色宝石。
她赤着双足,脚踏在冰冷潮湿的坛面上,一步步拾级而上,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得极远。
坛下,吴一波、诸葛明华、吴一澄等核心将领以及部分高级军官齐聚,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坛上那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无比神圣又无比诡异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周彬月在坛顶站定,面向北方。一位老祭司递上一支粗大的、用多种香料混合特制的“通灵香”。她紧接着将香点燃,插入巨大的青铜蟠纹香炉中。
令人惊异的是,那青烟竟笔直上升,丝毫不受微风的干扰,在漆黑的夜空中凝成一道细线,直指苍穹。
仪式开始了。
她先是跪坐在坛心预设的蒲团上,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置于胸前,开始低声吟唱。
古老而晦涩的苗语古歌在她口中吐出,音调奇异,时而高亢入云,如同凤鸣九霄,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时而低沉婉转,仿佛地底幽泉的呜咽,又似万千草木在寒冬中凋零的叹息。
这歌声似乎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心魂,坛下不少人都感到心神摇曳,仿佛被带入了一个苍茫古老的梦境。
吟唱声中,她缓缓起身,开始舞蹈。
舞姿并不柔美,反而带着一种原始、古朴甚至略显僵硬的韵律,每一个动作都似乎契合着某种天地至理。
她宽大的祭服袖摆挥舞,带起阵阵寒风;银冠上的铃铛急促作响,与吟唱声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节奏。
片刻之后,一舞毕。她抓起坛上准备好的、研磨成粉的“冰魄草”和“寒霜花”,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粉末奋力撒向空中。
说也奇怪,那些粉末并未飘散,而是在她周身盘旋,遇气即燃,爆发出团团幽蓝色的、毫无温度的冷焰,将她映照得如同幽冥鬼魅。
接着,她捧起那香灰,以银勺舀出,沿着桌面代表山河湖海的沟壑,缓缓倾倒。香灰竟立刻如活物般流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与大地对话,一股浓郁的异香混合着草药的清苦气息弥漫开来。
随着仪式的进行,坛下的人们明显感觉到周围环境在变化。
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之前还有的些许虫鸣也彻底消失,万籁俱寂,一种死寂般的宁静笼罩四野。
空气中的湿冷感正在迅速被一种更刺骨的干冷所取代,呵出的气息瞬间变成浓白的雾团,火把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甲胄表面开始凝结起细密的、晶莹的霜花。
周彬月的吟唱越来越急,舞动也越来越快,她的脸色在幽蓝冷焰的映照下变得苍白无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瞬间又被寒气冻结。
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有两簇冰焰在瞳孔中燃烧。显然,这场逆天而行的仪式,正在极大地消耗她的精力。
终于,在一个旋转之后,她猛地停在坛心,面向北方,停止了一切吟唱和动作。她静立在那里,如同冰雕雪塑。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凝固的寒意。
突然,她仰面向天,双臂猛然张开,宽大的祭服袖摆如同玄鸟的翅膀展开!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长啸!
那啸声清越无比,穿透厚重的云层,带着一种古老而蛮荒的祈愿与指令,直上九重!
啸声未落,异变陡生!
“呜——!”
一股猛烈到极致的寒风,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冰龙,从正北方咆哮而至!瞬间席卷了整个高地!
坛周的五色巨幡被吹得疯狂舞动,猎猎作响,几乎要挣脱绳索;火盆中的火焰被压得贴地摇曳,明灭不定,几欲熄灭;坛下的将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脸上充满了惊骇。
这风,与荆楚之地常见的任何风都不同!
它冰冷、干燥、肃杀,带着极北之地的荒芜气息,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
紧接着,天空中低沉的乌云开始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碰撞,温度在以肉眼可见、肌肤可感的速度疯狂下降。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就仿佛从初春一步跨入了严冬。
“雪!下雪了!”有将领颤声喊道。
起初是细密的、如同冰砂般的雪籽,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盔甲上铮铮作响。但很快,雪籽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般的巨大雪花!
在狂暴的北风裹挟下,这些雪花不再是轻柔的柳絮,而是如同无数白色的利刃,倾斜着、疯狂地抽打着大地的一切。
一场数十年未遇的、在三月时节堪称诡异的暴风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风雪疯狂肆虐了整整一夜。坛上那个玄色的身影,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态,如同一个引导风暴的坐标,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
翌日清晨,风停雪歇。当吴一波、诸葛明华等人顶着刺骨的寒意,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再次冲出营帐,冲向高地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
昨日还是水光潋滟、泥泞不堪,阻挡了他们数月之久的百里水网,已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平坦而坚硬的冰原!
河道、湖泊、壕沟、水渠……所有曾经的水域,此刻都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泛着青白色幽光的冰层。
冰面之上,覆盖着新落的积雪,更增加了行走的摩擦力。昔日吞噬了无数吴军儿郎性命的死亡陷阱,竟在一夜之间,化作了一条通往胜利的坦途。
“天佑!天佑我吴军!”
吴一波激动得浑身颤抖,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他猛地转身,望向那座已被积雪覆盖大半的高坛。
坛顶之上,周彬月依旧站在那里。风雪已然停止,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也勾勒出她疲惫而单薄的身影。
她的祭服上落满了雪,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这片雪景之中。
一位老祭司正搀扶着她,她微微倚靠着,似乎连站立都极为困难。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深邃,望着眼前这片被她亲手改变的天地,无喜无悲。
“传令!”
吴一波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狂澜,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雪地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