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儿,”李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此番所见,颇为透彻。江东情势,大抵如此。民心附和李航,此乃大势,非一日可逆。豪族离心,是其软肋,然散沙难聚。江西可为突破口,此论亦切中肯綮。你……成长了许多。”
李涛心中一暖,能得到父亲如此评价,数月奔波劳苦、险死还生都值得了——但他也听出父亲话中有未尽之意。
果然,李裕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涛心底:“但你可知,李航此人,为何执意要反这朝廷?他坐拥东南,富甲天下,若肯安守臣节,封王之后,自理自强,表面尊尚朝廷实则逍遥自在亦非难事,何苦要行此险着,背上叛臣贼子之名?”
“而且,观其历年布置,屯田、牧马、练兵、平夷、造船、通商、剿倭、除反,步步为营,绝非一时兴起。他,究竟是为何?”
李涛一怔,随即思索着回答:“或为野心?不甘人下,欲取天下而代之?”
李裕摇头:“野心之辈,天下何其多。但如李航这般隐忍周密、蓄势十数载者,寥寥无几。仅凭野心,不足以支撑如此漫长的布局。并且,我观李航,压根没有称帝之心!”
“那……或是为报当年朝廷对其猜忌、打压之仇?儿子听闻,他早年任「江淮总督」时,曾屡遭御史弹劾,先帝亦曾申饬。”
“旧怨虽有,但不足以撼动根本。朝廷对其,更多是倚重与制衡并存,并未到不死不休之地。”
李涛又猜了几种可能,诸如为子孙计、或是受身边谋士怂恿,均被李裕一一否定。
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李裕站起身,踱步到窗边,侧耳倾听了片刻院中的动静,确认万籁俱寂,唯有风声过隙。
他走回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而神秘。
李裕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得几乎如同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李涛的心头:
“是因为……那个死去的淑妃。”
李涛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淑妃?”
他失声低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也压低了嗓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父亲……此事…此事当真?宫中旧闻,凡涉及淑妃的,不是都被人刻意抹去了吗?儿子也只隐约听过些捕风捉影的传言,说那位淑妃死得蹊跷,而且…而且相关人等,不是都已经被皇帝处死了吗?”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仿佛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死亡的地界。
淑妃,那是先帝晚年时一位极受宠爱的妃子,传闻姿容绝世,性情温婉。
先帝消失后,淑妃却被「正元帝」纳入后宫,当时还引起了民间好一阵猜测,本来她要顺理成章晋位皇后的,却在一场宫廷风波中骤然“病故”。
随后,涉及此事的宫女、内侍乃至几位低阶嫔妃,都以各种理由被秘密处决,所有记录被销毁,成为了宫闱中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
多年来,无人敢公开谈论,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李裕的眼神幽深,仿佛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的记忆深处。
“抹去?处死?”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啊,表面上是抹去了。但有些痕迹,有些仇恨,是抹不掉的。李航……他当年尚是「辅政大臣」,可还有另一重身份,那便是「淑妃」的亲生父亲!”
李涛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他万万没想到,雄踞东南、与大宁分庭抗礼的东唐之主李航,其反叛的根源,竟可能深埋于那么久之前一桩宫廷事变之中!
“本来「淑妃」入选宫中,深受隆宠,本也是一桩‘佳话’。”李裕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可惜,红颜薄命。她的死……绝非寻常病故。具体内情,为先帝讳、为当今皇帝讳,也为自身计,为父不能尽言。”
“你只需知道,「淑妃」之死,像是先帝在消失之前就默许酝酿的一场阴谋,也像是当今皇帝即位之初的一场针对他的死局,其中更多的是利益交换。”
李裕的目光如同寒潭,深不见底:“李航当时虽然贵为「辅政大臣」,但也无力追查,更无力报复。只能将这份刻骨的仇恨与屈辱深深埋藏。”
“他于正元三年外放地方,授爵「临安公」,辗转经营,终成「东唐王」,乃至今日裂土称制。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厉兵秣马……或许,最终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皇位那么简单。”
“他要的,是颠覆这个他认定害死了他心爱女儿的王朝,是让这永安宫城中的所有参与之人,为此付出代价。”
李涛呆呆地坐在那里,心脏狂跳,父亲的话语在他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直从权力、时势、利益的角度去分析李航,却从未想过,在那位枭雄的内心深处,竟埋藏着一份如此深刻而悲怆的私人仇恨。
这仇恨如同地火,奔涌数年,终于在此刻喷薄而出,要将整个大宁王朝的基业焚烧殆尽。
若真如此,那李航与大宁之间,就绝非简单的政治对立或权力争夺,而是一场不死不休、无法化解的血仇。
任何试图从利益角度去说服、分化、招抚李航的想法,都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所以,涛儿,”李裕的声音将李涛从震惊中拉回现实,“你看待江东局势,眼光还需再深一层。江西士绅或许可引为援,但要想从根本上动摇李航,难,难如上青天。因为支撑他的,不仅是东南的钱粮甲兵,更有这积郁于心、不死不休的恨意。”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带着呜咽之音,仿佛在为一个王朝不可挽回的命运而哀叹。
“或许有一天,「淑妃」之死,能够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世人面前,但那不知道是多少年后了。”
一声长长的哀叹吐出,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凝重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变量已然加入这场乱世棋局,而那深宫旧案的血色阴影,正悄然笼罩向未来的每一步搏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