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以北,蓟州地界。
秋色已深,官道两旁的林木尽染黄褐,风过处,萧瑟之意扑面而来。
一处占地极广、连绵数百米的宅院静静卧于山峦环抱之中,青砖黛瓦,飞檐斗拱,虽无过多奢华装饰,但那沉稳的气度、历经风雨的墙体以及门前矗立的硕大下马石,无不昭示着此间主人曾经的显赫与不凡。
宅院正门外,此刻正恭敬地候着十几位身着锦缎华服的中老年男子。
他们皆是刘氏家族的核心族人,辈分有高有低,此刻却无一例外地垂手肃立,目光不时焦急地望向官道尽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盼、敬畏甚至一丝惶恐的神情。
他们在等待一位贵客,一位足以决定刘氏家族在如今波谲云诡的时局中,能否继续维系门楣的关键人物。
不多时,一乘低调的蓝幔小轿在几名精干随从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道路尽头,缓缓行至宅门前落下。
轿帘掀开,一身常服、未着官袍的「兵部左侍郎」李裕,独自一人步下轿来。他面容较之之前消瘦了些,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
刘氏族人见状,立刻在为首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带领下,齐刷刷躬身行礼,态度谦卑至极:
“恭迎李大人!”
这为首者,乃是此间宅主刘怀先的次子,刘峦程。
而他们如此恭敬,原因无他,只因宅内那位曾经官至「文定阁协办大学士、少师」,在正元初年担任过「辅政大臣」的开国功臣刘怀先,早已致仕归隐,在这蓟州老家颐养天年多年。
刘氏家族虽靠着刘怀先的余荫得以成为一方望族,但在朝中的影响力早已大不如前。
刘怀先的长子刘鹏程,这些年在官场浮沉,也仅仅爬到从四品的「殿中御史」,或许对于普通家族已是莫大的欢喜,但在这京畿之地却难堪大任。
近些年来,全赖眼前这位刘怀先的得意门生、如今在朝中位居要津的李裕,明里暗里对刘氏家族多有照拂,充当荫蔽,刘家方能在这乱世中维持体面,不至迅速失了位次。
李裕并未摆出什么朝廷大员的架子,他快步上前,伸手虚扶起刘峦程,语气温和:
“贤弟不必多礼,诸位也都请起。”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亲切的关怀,如同寻常晚辈归家般问道:
“家中近来一切可好?族中可有新丁诞生?若有,可是家族之福。也需谨记,约束子弟,恪守家规,万不可有欺男霸女、仗势凌人之事,辱没了师尊的清名。”
他这番话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刘峦程连忙躬身应答:
“劳大人挂心,家中一切安好,托大人的福,今春确添了两名男丁。家父平日亦时常训诫,族中子弟断不敢行不义之事。”
众人也纷纷附和,气氛显得颇为融洽亲切。
寒暄几句后,众人便簇拥着李裕与刘峦程进了宅门。宅院深深,亭台楼阁,曲径回廊,虽略显陈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雅致,透着百年书香门第的底蕴。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一行人并未前往待客的正厅,而是由刘峦程亲自引路,径直穿庭过院,来到了更为清静的后院。
后院最深处,一间宽敞却陈设简朴的卧房房门洞开,隐约可见屋内榻上倚着一个人影。
李裕在门外数步远处便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朗声唤道:
“师尊!”
声音中饱含着敬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由刘峦程引着踏入房门,李裕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更显恭敬:
“弟子李裕,拜见师尊!”
榻上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曾位极人臣的刘怀先。
他虽年事已高,身子骨看起来还算硬朗,只是眼神不再如当年那般锐利逼人,而是沉淀了一种看透世事的浑浊与平和,行动间也显露出老态龙钟的迟缓。
听到李裕的声音,他挣扎着颤巍巍便要起身相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李裕见状,急忙抢步上前,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连声道:
“师尊快快安坐,切勿劳动!弟子岂敢受师尊迎迓之礼!”
说着,他执意行了一个标准的后辈谒见尊长之礼。
刘怀先也不再坚持,顺势坐稳,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李裕扶着他的手背,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缓慢,却依旧清晰:
“好,好……裕儿来了就好。今早起来,就听见院里那几只喜鹊叫个不停,老朽还琢磨着,莫非有什么好事临门?果然……果然是我这最得意的弟子来看望我这把老骨头了。唉,时光荏苒,见你一面,也是不易,心中甚是感慨啊。”
李裕在榻旁的绣墩上坐下,面带愧色道:
“师尊言重了。前些日子部务繁杂,诸事缠身,后来又遭逢宫中失火,全城戒严了数日,实在是脱不开身。直至今日方才得暇,匆匆赶来,未能时常侍奉左右,还请师尊千万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刘怀先摆摆手,“你身居要职,责任重大,自然以国事为重。老夫如今闲云野鹤,能得你记挂,已是欣慰。”
师徒二人就此聊起了家常。李裕仔细询问刘怀先的饮食起居、身体康健,刘怀先则关心李裕的家人近况,言谈间充满了师徒情深。
屋内的熏香袅袅,气氛一时显得温馨而宁静。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当话题不经意间掠过几句朝中琐事后,李裕的眼神微微闪烁,他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不能再拖延了。
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的刘峦程,刘峦程亦是心思通透之人,立刻明白了李裕的意思,他寻了个由头,恭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