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文件。
“我们只能寻找其他合作伙伴。或者……像日本人当年做的那样,自己研发。虽然慢一点,但我们等得起。”
谈判暂停一天。
傍晚,李耀宗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老施密特亲自打来的,邀请他共进晚餐,地点不在餐厅,在他家。
那是一栋位于市郊的老别墅,外墙爬满了常春藤,花园里种着玫瑰,虽然三月还没开花,但修剪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摆满了老物件:祖父的怀表,父亲的勋章,家族企业的老照片。
晚餐很简单:土豆泥,煎香肠,酸菜,黑啤酒。
“我祖父创立施密特时,德国刚统一。”老施密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那时候,全世界都在买德国机器。中国?李鸿章来欧洲考察,买过我们的机床。”
他的目光飘向壁炉上方的油画,那是施密特工厂1870年的全景。
“一百多年了……我们曾经以为,德国制造是不可超越的。”老施密特苦笑,“但现在,日本人在精密领域超过我们,美国人在自动化领域超过我们,连韩国人都快赶上来了。”
他看向李耀宗。
“李先生,你说得对。如果技术不能变成市场,不能变成利润,那它最终只会变成博物馆里的灰尘。”
晚餐后,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三个小时。
没有律师,没有文件,只是两个企业家,在谈技术,谈市场,谈未来。
十一点,李耀宗离开时,老施密特送他到门口。
“我会说服董事会。”老人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但有一个条件——研发中心的主任,必须是德国人。不是我儿子,是汉斯·穆勒。”
李耀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成交。”
最后一轮谈判,在施密特工厂的车间里举行。
汉斯·穆勒被请到现场,这个老技师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千分尺。当小施密特还想争辩时,汉斯突然开口。
“卡尔,”他叫的是小施密特的名字,“我在这家工厂干了四十二年。我看着它从辉煌走向衰落。原因是什么?不是日本人太强,是我们太保守。”
他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丝杠,银白色的表面泛着冷光。
“这么好的东西,只卖给欧洲人,不卖给亚洲人。这么好的技术,只藏在杜塞尔多夫,不拿去深圳、上海、东京。这就像……就像把金子埋在地里,还抱怨自己穷。”
小施密特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李先生,”汉斯转向李耀宗,“如果您真的能把施密特的技术带到中国,让它在亚洲重新站起来。我……我愿意去深圳,带徒弟,教技术,直到我干不动为止。”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冷却风扇的嗡鸣。
老施密特缓缓站起身。
“投票吧。”
施密特机械的董事会,最终以五比三通过了新方案:万象以两千一百万美元收购百分之七十股份,技术共享,在深圳设立联合研发中心,汉斯·穆勒任德方主任。德国工厂保留,作为欧洲生产基地。
签字仪式在市政厅举行。
当李耀宗在厚厚一沓文件上签下名字时,窗外正好放晴。一束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签字桌上,把那支万宝龙钢笔镀成了金色。
回国航班上,老钱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依然觉得不真实。
“李总,咱们真的……把德国技术拿回来了?”
“不是拿回来,”李耀宗纠正,“是请回来。以后,施密特的技术就是万象的技术,但万象的市场,也是施密特的市场。”
他望向舷窗外。
云海在脚下铺展,无边无际。这条航线,父亲当年走过很多次——去日本买设备,去美国谈合作,去香港融资。每一次,都是去求人,去买,去学。
现在,轮到他了。
但这一次,不是去买,是去合作。不是去学,是去共创。
飞机穿越晨昏线,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时,李耀宗忽然理解了父亲那句话的深意。
“尊严不能卖。”
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当你有了实力,有了底气,有了共赢的智慧,那些曾经紧闭的门,才会一扇扇为你打开。
深圳,万象大厦。
李平安在办公室听完了儿子整个汇报。他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汉斯·穆勒这个人,你确定能镇得住?”
“镇?”李耀宗笑了,“爸,我不需要镇住他。我需要的是让他心甘情愿地把手艺传下来。所以我已经安排了十个清华、哈工大的硕士生,给他当徒弟。还答应他,三年内,在深圳建一个比杜塞尔多夫更好的实验室。”
李平安点点头,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长大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深圳。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而他的儿子,他一手创立的这个企业,也在以另一种方式生长——从国内走向国际,从跟随走向并行,从学习走向共创。
“爸,”李耀宗忽然说,“我在想,咱们下一步,是不是该去美国了?芯片设计软件,EdA工具,这些卡脖子的东西……”
“不急。”李平安转身,“先把德国这一仗打漂亮。技术消化了,团队磨合了,市场打开了,再去想下一步。”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但你记住——今天能走进杜塞尔多夫,明天就能走进硅谷,走进华尔街。关键不是走得多快,是走得稳,走得远。”
一个月后,汉斯·穆勒抵达深圳。
这个德国老头走出机场时,被南国的湿热吓了一跳。但当李耀宗带他参观正在建设的联合研发中心时,他的眼睛亮了。
占地五千平米,设备预算两千万美元,规划中的恒温恒湿车间、精密测量室、材料分析实验室……这些条件,是他在施密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李先生,”汉斯用生硬的中文说,“这里,会诞生世界最好的丝杠。”
“不止丝杠。”李耀宗说,“我们要做整套数控系统,做中国人自己的高端机床。您的手艺,会是这个梦想的第一块基石。”
当天晚上,李平安在家里设宴,为汉斯接风。
席间,汉斯喝了两杯茅台,话多了起来。他说起祖父如何在二战后的废墟上重建工厂,说起父亲如何与日本工程师斗智斗勇,说起自己如何从学徒一步步成为首席技师。
最后,他举起酒杯。
“李先生,李总,我的祖父曾经告诉我:好的技术,应该像种子,撒在哪里,就在哪里开花。现在,我把施密特的种子,撒在深圳这片土地上了。我相信……它会开出不一样的花。”
李平安与他碰杯。
“为了花开。”
夜深了。
李平安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工业园的灯火。那里,德国技术与中国雄心正在碰撞、融合。那里,儿子正在走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
林雪晴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想什么呢?”
“想我爹娘。”李平安轻声说,“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孙子,现在能把德国老师傅请到中国来教手艺……会是什么心情?”
林雪晴握住他的手。
“会骄傲。”
是啊,会骄傲。
从1942年那个饿着肚子离开村庄的少年,到1996年能把百年德企技术请回家的企业。这条路,走了五十四年。
但一切,都值得。
因为这条路,还在向前延伸。
向着更远的地方,更高的山峰,更亮的星空。
而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一代,又一代。
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