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香港维多利亚港上空,一架飞机像银色的箭,穿透低垂的云层,缓缓降落在启德机场。
跑道尽头就是海,飞机着陆时,舷窗外能看见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窗格在暮色中亮起昏黄的灯,像一块发霉的蜂窝煤。
机舱内,李平安放下手中的财务报表,揉了揉眉心。
厚达三百页的报告,记录着一组组天文数字——那是过去十一年,他在全球资本市场布下的棋局,如今到了收官时刻。
窗外,香港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即将回归的城市在平安夜里显得有些躁动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世纪末特有的、混杂着期待与恐慌的气息。
“老板,周总已经在等候了。”空乘轻声提醒。
李平安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藏青色中山装的衣领。六十五岁,常年练武加上灵泉水的滋养,他的腰背依然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得能切开黑暗。
舱门打开,香港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
周文彬站在舷梯下,黑色呢子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看到李平安下来,他匆匆挂断电话,快步迎上来。
“老板,资金已经开始回流。”他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日本那边最后一批房地产项目,上周完成清盘。五百三十七亿美元,已经全部进入离岸账户。”
李平安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中银大厦的尖顶。
“走,上车说。”他拉开车门。
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机场,沿着东区走廊疾驰。
窗外,香港岛的摩天大楼像一片钢铁森林,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都可能有人在焦灼地计算着资产,评估着风险,盘算着去留。
周文彬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照亮了他疲惫而兴奋的脸。
“从1985年《广场协议》签订后,咱们在日本布局的十二个房地产基金,三十七个股市投资组合,全部套现完成。”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平均收益率……百分之八百七十二。”
他顿了顿,像是要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另外,美国科技股投资部分——微软、苹果、英特尔、沃尔玛、戴尔,这五大标的,从1987年股灾后开始建仓,持有九年,总收益八百一十一亿美元。”
李平安静静听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霓虹。
劳斯劳斯驶过铜锣湾,时代广场门口巨大的圣诞树闪烁着俗艳的光。
树下挤满了拍照的人群,大多是年轻情侣,脸上洋溢着对节日的期待,浑然不知金融风暴的乌云已经压境。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手上有多少现金?”
“一千三百四十八亿美元。”周文彬报出数字,声音有些发颤,“全部是流动性极强的现金和短期国债。如果算上万象集团自身的净资产,总规模超过一千五百亿。”
一千五百亿。
1996年,中国的外汇储备是一千零五十亿美元。
也就是说,李平安个人掌控的资金,超过了整个国家的外汇储备。
这个事实,让车厢里陷入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默。
车子驶入半山,在一栋不起眼的别墅前停下。
这是万象银行在香港的“安全屋”,外表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富豪宅邸没什么区别,但地下有三层,配备了最先进的通讯设备和安保系统。
当年李平安买下这里时,周文彬还觉得多余——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确实需要在黑暗中筹划。
地下二层会议室,长条桌旁坐着三个人。
除了李平安和周文彬,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眼神沉稳得像深潭。
这是陈江河,李平安的妹夫,万象外贸公司的负责人,也是少数几个知道全部布局的核心成员。
“哥。”陈江河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地图,“东南亚那边,情况恶化了。泰铢这个月已经贬值百分之十五,国际游资正在集结,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菲律宾比索,然后是马来西亚林吉特。”
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国家: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韩国。
“香港呢?”李平安问。
“香港是最后的目标,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周文彬接话,“因为咱们有外汇储备,还有……内地的支持。但索罗斯那帮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已经在建港币的空头头寸。”
李平安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被圈出的国家。
这些地方,他过去十几年都去过。曼谷拥堵的街道,雅加达闷热的港口,吉隆坡高耸的双子塔,马尼拉破败的贫民窟……那些在经济增长中狂欢的面孔,那些盲目乐观的投资者,那些被外资吹起的泡沫。
现在,泡沫要破了。
“咱们的资金,什么时候能全部到位?”他问。
“日本的钱已经在瑞士、开曼、维尔京群岛的账户里。”
周文彬说,“美国的部分需要分批转移,避免引起监管注意。最晚明年三月底,全部到位。”
“太慢了。”李平安摇头,“我要在一月底前,看到八百亿美金在香港。剩下的,三月底前到位。”
周文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明白。”
“现在说第二件事。”李平安走回座位,“万象集团在香港的上市公司,准备退市。”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
陈江河猛地抬起头:“退市?哥,咱们在香港有三家上市公司,市值加起来超过两百亿港币。现在退市,损失……”
“不是损失,是保护。”
李平安打断他,“金融危机一旦爆发,港股至少腰斩。那些国际游资会像鲨鱼一样,撕咬每一只有价值的股票。咱们如果留在市场上,要么被做空,要么要花巨资护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
“退市,私有化,把优质资产保护起来。等风暴过去,再重新上市——那时候,咱们就是救市英雄,而不是被宰的羔羊。”
周文彬迅速在脑子里计算:“三家上市公司,流通股占比都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如果要私有化,按现在的市值,需要八十亿港币。”
“用日本赚的钱买。”
李平安说,“以万象银行的名义,成立一个收购基金。从明天开始,悄悄吸筹,等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十,就发出全面收购要约。”
“但这样会引起市场恐慌……”
“所以要快。”李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平安夜到元旦,股市休市四天。这四天,就是我们的窗口期。节后开市第一天,直接宣布私有化方案,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眼神里有种猎人般的冷静。
“记住,这不是撤退,是战略转移。咱们退市省下的钱,将来要十倍、百倍地投回香港——但那是风暴之后,是在废墟上重建的时候。”
深夜十一点,周文彬开始拨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东京,用暗语指示日本团队,启动最后一批资金的跨境转移。五百多亿美元,要分成几十个批次,通过上百个空壳公司,像溪流汇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进入香港的金融体系。
第二个电话打给纽约,命令美国团队加速清仓科技股。苹果、微软、英特尔……这些持有近十年的股票,要在三个月内卖光,还不能引起市场震动。这需要精密的操作,像外科手术般精准。
第三个电话打给新加坡,万象银行东南亚分部已经连续加班两周,监控着泰铢、林吉特、印尼盾的每一个波动。
每一笔大额交易,每一次央行干预,都要在十分钟内形成简报,发回香港。
接着开始起草文件——上市公司的私有化方案,收购基金的设立章程,还有最关键的,给港交所和证监会的报备材料。法律条款要严谨,商业逻辑要清晰,时机把握要精准。
李平安独自走到别墅顶层露台。
香港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两岸的摩天大楼像巨大的烛台,灯火是燃烧的烛火。
这座城市,曾经是英国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现在即将回家。
而他要做的,是在回家之前,替她挡住即将到来的风暴。
远处,青马大桥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是新机场的核心工程,九八年才通车,但现在桥塔已经立起,像巨人的臂膀,准备拥抱新时代的到来。
李平安想起1985年,在东京帝国酒店听到《广场协议》时的情景。
那时他四十五岁,万象集团刚刚起步,手里只有几千万人民币。但凭着穿越者的先知,他知道日本即将迎来泡沫经济的狂欢与崩溃。于是他用以前收的黄金抵押带着三十多亿美元,像个赌徒般杀入东京。
买地,买楼,买股票。
五年时间,够了。
1989年底,日经指数冲到点,东京银座地价每平米一亿日元。李平安开始分批撤退,像潮水退去般悄无声息。那些接盘的日本企业,那些乐观的欧美基金,还在做着“日本第一”的美梦。
1990年,泡沫破裂。
而他,已经带着百倍利润离开。
“老板。”
周文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