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98章 雪锁官道音信绝(2/2)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严厉了几分:“谁也不许自乱阵脚,更不许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泄露半个字!若是让我知道谁在外面嚼舌根,扰乱人心,休怪我不念旧情!听到了吗?”

或许是她的镇定起到了作用,或许是严厉的语气让人不敢造次,屋内慌乱的众人渐渐平静了一些,脸上的惶恐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强装的镇定。她们纷纷低下头,应声:“是,夫人。”

春珂抱着蕊姐儿,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低声安抚着,眼神却依旧带着担忧。芙蓉和碧桃也慢慢拾起地上的绣绷和彩线,动作却有些僵硬。

众人陆续退去,暖阁内很快便只剩下墨兰一人。她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了下来,双肩无力地垂下,脸上的镇定与坚强瞬间瓦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不安。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冰冷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瞬间冻红了她的脸颊,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片无声地飘落,将整个侯府的飞檐斗拱、朱红廊柱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天地间一片苍茫。往日里觉得诗情画意的雪景,此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温暖都吞噬殆尽。

梁晗,你到底在哪里?

墨兰望着茫茫白雪,心中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她嫁了十几年,感情淡薄,甚至时常让她气恼的男人,此刻却成了维系这个家安稳的关键。他若真出了什么事,不仅仅是她失去一个夫君那么简单,整个永昌侯府都将面临巨大的震动,朝堂上的对手会趁机发难,族中的人会蠢蠢欲动,她们这些内宅女眷,尤其是她这个正室,必将首当其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苦心经营,想起铺子里的账本、庄子上的收成,想起女儿们纯真的笑脸,想起春珂等人脸上踏实的笑意。那份靠着自己一步步挣来的安稳与从容,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风中残烛,一触即碎。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墨兰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像结了一层薄霜。她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会把这个刚刚步入正轨的家,推向何方。

周妈妈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回廊尽头,暖阁内的寒意便愈发浓重。墨兰指尖冰凉,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发颤,宣纸已铺展开来,却迟迟落不下一笔。给长枫的信该如何措辞?既要说清事态紧急,又不能显得惊慌失措,以免让远在京外的兄长担忧过度。正当她心乱如麻、思绪打结之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不同于周妈妈的慌乱,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哗啦”一声,棉帘被掀开,一股微寒的空气裹挟着雪粒涌入,却也带来了一丝生机。苏氏快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纹棉袍,领口滚着一圈玄狐毛,鬓边仅簪着一支碧玉簪,虽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眉峰紧蹙,眼底满是焦虑,却比周妈妈多了一份临事不乱的沉着。她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雪沫,便快步走到墨兰身边,一把按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苏氏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三弟妹,你先别急,定定神。”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像一剂定心丸,“事情尚未到最坏的地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墨兰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紧紧握住苏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日来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险些崩塌,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二嫂子,你可算来了!晗哥他……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南边那么乱,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啊?”

苏氏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轻柔却坚定,语气肯定地说:“我刚从母亲那里过来。母亲得知消息后,虽也急得落泪,但当即就做了决断,让昭哥儿带着府里最得力的二十名护卫,还有两个常年跑南边商路、熟悉路况的老人,沿着官道快马加鞭寻过去了!”

她顿了顿,见墨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便继续说道:“昭哥儿你是知道的,虽然做事不稳妥,但是武功好,少年时便跟着公爹学过追踪之术,有他亲自带队,必能查出些端倪。母亲还说了,让沿途的驿站、镖局都帮忙留意,但凡有三爷的消息,立刻以飞鸽传书回报。”

听到梁昭已经出动,墨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梁昭是二房的嫡子,却比梁晗有担当得多,有他去寻,确实比府里胡乱派人可靠百倍。

“不止如此。”苏氏接着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宽慰,“我已让人立刻修书,分别送往我娘家和我几位出嫁的姐妹府上。我父兄在朝为官多年,消息灵通得很。我那几位姐妹,有嫁去庐州府周边州县的,也有嫁入当地世家的,她们在地方上人头熟,眼线广。”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愈发坚定:“我已将三弟的形貌、穿着、车马特征,还有可能途径的路线都一一写明,让她们务必发动身边所有人手,暗中留意打听,无论是客栈、茶寮,还是乡间村落,只要有半点线索,立刻快马传回侯府。”

这才是真正让墨兰心头大石落下一半的关键!永昌侯府虽势大,根基却主要在京城及周边,南边的人脉终究有限。而苏氏娘家是世代官宦之家,再加上那些嫁到各地的姐妹,形成的关系网如同撒开的一张大网,能覆盖到官方可能忽略的角角落落。这种家族联姻带来的、盘根错节的人脉力量,在平日里或许不显山露水,可到了这种危机时刻,便显现出了巨大的价值。

墨兰心中感激不已,紧紧握住苏氏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真诚:“二嫂子,多谢你!若不是你想得周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氏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三弟,其他的都不重要。”她的目光落在墨兰案上铺开的信纸和未动的笔墨上,“你这是要给延州的兄长写信?”

墨兰定了定神,被苏氏感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甩开心中的杂念,再次提起笔,蘸饱了浓墨:“二嫂子提醒的是。光靠侯府和苏家的人脉还不够,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找到晗哥的希望。”她一边飞快地书写,一边说道,“我这就修书给我长枫哥哥,他如今在延州人头熟,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或许能打听到些江湖上的风声,或者沿途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山匪动向,这些都是官面上可能查不到的。”

她笔下不停,字迹因为心急而略显潦草,却笔笔有力,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信中详细说明了梁晗失踪的时间、地点、行程路线,以及车马随从的特征,恳请长枫务必动用所有关系,暗中打探消息,一有眉目便立刻告知。

写完给长枫的信,墨兰将笔一搁,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犹豫,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但很快,这份复杂的情绪便被决断取代。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拿起笔,又铺开一张信纸。

“还有如兰。”墨兰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她与如兰自幼便不和,一个争强好胜,一个率性而为,从小到大互相别苗头惯了,从未真正和睦过。可此刻,个人恩怨在家族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必须暂时搁置一旁。“她嫁的是文炎敬,如今在外派。若晗爷真是遭了难,或者卷入了什么事端,通过官府的渠道暗查,或许比我们私下寻找更有效。”

她不再犹豫,迅速落笔。给如兰的信,语气不再是对长枫那般直接恳切,而是带着几分克制和不得已的请求。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点明了事情的严重性,说明了梁晗失踪对永昌侯府的影响,也隐晦地提到了此事可能牵连到盛家的颜面,希望文家能看在姻亲的份上,动用官面上的关系帮忙留意,若有线索,还望及时通报。

写完两封信,墨兰立刻唤来最信任的心腹小厮,仔细叮嘱道:“这两封信,一封送往盛长枫大老爷手中,一封送往文府盛如兰夫人处。你务必亲自送去,当面交到他们手上,让他们即刻回信。路上不许耽搁,日夜兼程,明白吗?”

“小人明白!”小厮神色凝重,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便快步离去,连披风都来不及穿。

做完这一切,墨兰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坐回榻上。她靠在软垫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中依旧焦虑万分,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般无头苍蝇似的慌乱。

侯府的力量,二嫂娘家的人脉,长枫的江湖关系,如兰夫家的官面渠道……

一张由血缘、姻亲、利益交织而成的无形大网,正在因为她这几封急信,而被迅速动员起来,从京城辐射开来,撒向梁晗可能失踪的广阔区域。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关系,都像是一根救命的绳索,紧紧系着梁晗的安危,也系着整个永昌侯府的命运。

墨兰缓缓睁开眼,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更加清醒。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雪花依旧在无声飘落,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梁晗,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无论你在哪里,遇到了什么危险,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到我们来找到你!

苏氏带来的前两个消息,如同两道微光,让墨兰在慌乱的迷雾中找到了着力点——梁昭的追踪稳妥可靠,苏家的人脉网广布四方,至少让寻找梁晗有了明确的方向。可当苏氏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墨兰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力量撞入心房,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彻底挡住了她心中汹涌的恐慌洪流。

“二嫂子……你……你说什么?”墨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与茫然,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指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桌沿,“锦哥儿……肩挑两房?”

苏氏重重颔首,眼神坚定无比,带着一种传达家族重要决议的郑重与肃穆:“是。我在婆母院中,与她深切恳谈了许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核心安排,“婆母的意思再明确不过:无论三弟此番能否平安归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绝不能让你和孩子们无所依傍。永昌侯府的嫡系血脉不能断,三房的宗祧不能空,你和宁姐儿、婉儿、疏姐儿、曦姐儿,一个都不能出事,更不能受半分委屈。”

“待明年清明祭祖,”苏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婆母会亲自开祠堂,禀明列祖列宗,让锦哥儿正式过继,肩挑两房,同时继承二房与三房的香火。如此一来,三房这一支的田产、铺面、庄子,所有产业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你作为锦哥儿的嗣母,孩子们作为他的姐妹,地位将稳如磐石,族中内外,任谁也无法动摇分毫。”

肩挑两房!

这四个字如惊雷在墨兰耳边炸响,让她瞬间有些眩晕。她自幼在盛府长大,深谙宗法制度的规矩——这是高门大族中,对于无子或子嗣遭遇意外的家庭,最郑重、最有效的保障。意味着即便梁晗真的遭遇不测,她也不会沦为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孤儿寡母,女儿们也不会因父亲缺位而被人轻视。三房的一切都将由过继来的锦哥儿继承,而她们母女,将在宗法与族规的庇护下,享有应得的尊荣、供养与体面。

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头安慰,这是梁夫人以宗主母的绝对权威,为她们母女铺好的一条后路,一条即便失去丈夫,也能昂首挺胸、体面活下去的路!

苏氏看着墨兰瞬间苍白的脸色,以及眼眶骤然泛红的模样,知道这消息对她的冲击有多大。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墨兰的胳膊,柔声安抚道:“婆母已动身回吴府了。”她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宽慰,“吴老太太是京城有名的老封君,德高望重,族中长辈也要敬她三分。婆母亲自去求见,便是要请吴老太太出面作保。有她老人家坐镇,无论是族中那些想趁机生事的旁支,还是外面那些看笑话的外人,都万万不敢轻举妄动,更不会看轻了你们母女。所以,三弟妹,莫怕。”

“莫怕”这两个字,此刻重若千钧,带着家族最坚实的承诺,沉沉地落在墨兰的心上。

墨兰怔怔地坐在那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又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支撑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胸口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对梁夫人如此果决安排的震惊,有对这份雪中送炭般庇护的感激,有对自身和女儿们命运得以保障的庆幸,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酸楚,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她与梁晗夫妻十几载,从最初的刻意逢迎、步步为营,到后来的相敬如“冰”、各自为营,感情早已淡薄得如同白纸。可骤然听闻他可能遭遇不测,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份担忧,更多的是源于对未来的恐惧,对家庭崩塌的焦虑。而婆母这未雨绸缪、甚至可说是“冷酷”却无比理智的安排,像一盆冰水,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在这高门大院里,什么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不是夫君飘忽不定的宠爱,不是虚无缥缈的情谊,而是子嗣、是宗法、是握在手中的产业,是来自家族的强力保障。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泪水,为那个生死未卜、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为她们母女这看似稳固、实则悲凉的未来,也为自己在这深宅大院里,终究要靠“宗法过继”才能站稳脚跟的无奈。

再次睁开眼时,墨兰眼中的泪光已渐渐褪去,只剩下一丝未干的血丝,和一种近乎坚硬的平静。她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指尖带着一丝冰凉。她看向苏氏,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勉强,却无比郑重的笑容,声音虽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镇定:“我明白了……多谢二嫂子特意跑来告知,也……替我多谢母亲深恩。”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原本微微佝偻的肩膀也变得舒展而坚定,眼中的茫然与恐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眼下,说这些还太早。我们还是集中精神,先找到晗爷要紧。”

苏氏见她如此快便稳住了心神,心中亦是暗暗佩服。换做寻常女子,此刻早已崩溃大哭,或是沉溺于这份保障而失了分寸,可墨兰却能迅速厘清轻重,将重心拉回寻找梁晗这件事上,这份心智,确实难得。她点头道:“正当如此。我们多一分努力,三弟便多一分平安归来的希望。”

送走苏氏,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外面天色已暗,檐下的宫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菱花窗洒进来,映照着屋内的陈设,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将整个侯府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夜色中。

墨兰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心中百感交集。梁夫人的这一步棋,与其说是出于对她的慈爱,不如说是为了维护永昌侯府嫡系整体的稳定与颜面。三房不能空,嫡系不能断,这才是婆母真正的考量。

可无论如何,这份安排,确实给了她和女儿们一道最坚实的护身符。

墨兰抬手,攥紧了衣袖。衣袖里,藏着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银票和地契,那是她的底气;而梁夫人的承诺,是她的靠山。这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一双有力的手,支撑着她,让她有勇气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而未知的命运转折。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在心中默默念道:梁晗,但愿你平安。若你能回来,我们依旧是名义上的夫妻,守住这三房的安稳;若你不能……我和孩子们,也会沿着婆母铺好的路,稳稳当当地走下去。

寒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而墨兰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流岚小说网 . www.hualian.cc
本站所有的文章、图片、评论等,均由网友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流岚小说网立场无关。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24小时之内进行处理。任何非本站因素导致的法律后果,本站均不负任何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