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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西南棋落帝心明(2/2)

她没说出口的是,此人还必须是“他们的人”,至少,不能成为任何一方皇子的爪牙,要为长公主这股隐于幕后的势力,在蜀地扎下根基。

一直抱臂立于窗边的秦怀素转过身,侧影被天光勾勒得挺拔如松。她沉默片刻,道:“沈先生所言极是。眼下朝中,有此资历与胆魄者,非勋贵老将即文官重臣,然前者多依附皇子,后者则为清流裹挟,皆不可用。家父旧部陈老将军或可,但他年事已高,且远在陇西,鞭长莫及。”

柳如眉指尖拂过袖口不存在的尘埃,声音轻缓却冷澈:“陈将军固然忠勇,然其子与二皇子妃族沾亲,此等要害位置,恐生变数。何况蜀地刚从顾廷烨手中收回,新官若为老牌势力,极易引发抵触,反生祸端。

荣安郡主指尖飞快地掠过一份名册,忽然停住,抬眼看向秦怀素,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怀素姐姐,令弟怀远……可是今科武进士,如今在兵部武库清吏司观政?”

秦怀素一怔,眉头微蹙:“是。怀远确在兵部。但他资历尚浅,武库司只管军械清点,与地方治理毫不相干,郡主何故提起他?蜀地乃重镇,非观政小吏可涉足之地。”

荣安郡主看向长公主,语速加快:“正因如此,他才合适。其一,蜀地新换主官,各方势力紧盯,怀远年轻,且无任何派系标签,非皇子亲信,亦非清流或勋贵党羽,不易引人过度戒备,可暗中行事。其二,他在武库司,熟悉军械调配、边军武备底数,蜀地蛮族未服,军防乃重中之重,他可借核查武备之名,摸清蜀地驻军虚实。其三……”她顿了顿,看向秦怀素,“他是秦家将门之后,身上有‘忠烈之后’的光环,顾廷烨旧部多为武人,对将门子弟天然易生好感,便于拉拢安抚。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目光转向长公主,清晰说道:“他是我们‘自己人’,绝对可靠。”

室内再次静下。沈芷衣与柳如眉对视一眼,均在权衡利弊。秦怀素嘴唇紧抿,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弟弟怀远是她一手带大,文韬武略倾囊相授,自然希望他有出头之日。可蜀地是龙潭虎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皇子们的眼线遍布,他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骤然被推至如此复杂险要的位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一直静听未语的长公主,指尖在舆图上蜀地治所成都府轻轻一点。

“怀远是个好孩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凝神,“本宫记得,去年围猎,他一箭射落惊马,护得三皇子周全,既显勇毅,又懂分寸。论起边塞防务,他曾在兵部呈过一份关于西南蛮族习性的条陈,见解独到,颇有怀素当年的锐气。武库清吏司……确是屈才了。”

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秦怀素身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考量,更有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资历浅,可以攒。位置不相干,可以调。”长公主语气平静,却带着铺路架桥般的笃定,“朝廷即将设立‘蜀地武备协理’一职,专司核查驻军军械、协调新械配给、安抚边军旧部,名义上是辅佐新任总督,实则可触及军防核心。此职品阶不高,无需朝中大员联名举荐,可由兵部直接委派,恰好在舅舅辖内。”

秦怀素心下一震。长公主此言,不仅是要用怀远,更是要亲自为他打通所有关节!将怀远从闲散的观政位置,直接塞进蜀地这盘最凶险的棋局中,担任虽为副职却权责关键的实务。这既给了怀远崭露头角的机会,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此人,是我永安长公主的人。借他的眼睛,看清蜀地的虚实;借他的手,拉拢顾廷烨旧部;借他的身份,在蜀地埋下一枚属于她们的棋子。

“殿下,”秦怀素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微哽,“怀远年少识浅,蜀地局势复杂,各方势力交织,恐有负殿下厚望,甚至……连累殿下。”

“本宫看中的,正是他的年少与‘无关’。”长公主打断她,语气转深,“也看中他背后,有你这样一位姐姐。怀素的弟弟,不会差。何况,他不必冲锋在前,只需稳住阵脚,传递消息,联络可用之人,剩下的,有我们在朝中为他周旋。”

她站起身,月白裙裾拂过案角,走到秦怀素面前,虚扶一把。

“起来。此事本宫自有计较。明日,舅舅府上诗会,本宫会带怀远同去。让他在尚书面前,再谈谈蜀地武备的见解,想必舅舅会给本宫这个薄面。”她顿了顿,眸中光影莫测,“兵部那边,本宫会让人打点,确保委派文书顺理成章。路,本宫来铺。但能走多远,能不能在蜀地站稳脚跟,能不能为我们摸清那片土地的脉络,终究得看他自己。更要看……”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位心腹,最后落回舆图那片广袤的蜀地,指尖顺着长江支流缓缓划过。

“更要看,我们能否借这步棋,在皇子们争夺蜀地总督之位的乱局中,渔翁得利。怀远这一步,不止是他的前程,更是我们将触角伸向西南、制衡各方势力的关键一子。蜀地是天府之国,是兵家必争之地,握住了蜀地的军防脉络,将来无论哪位皇子上位,我们都有了说话的底气。话语权,从来不是求来的,是这般一点一点,铺出来、占住的。”

秦怀素深吸一口气,所有感动、担忧与迟疑,最终化为沉甸甸的责任与决然。她再次躬身,声音坚定:“臣……定当竭力辅佐殿下,亦会亲自叮嘱怀远,谨言慎行,不负殿下苦心,为我们守住蜀地这枚关键棋子。”

沈芷衣抚须(一个习惯性动作,虽无胡须)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柳如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已在盘算该为秦怀远准备哪些蜀地的隐秘卷宗与人脉名录。荣安郡主则起身道:“我这就去整理蜀地驻军将领的名册,标注出哪些是顾廷烨旧部,哪些与皇子派系有牵扯,让怀远心中有数。”

密室之外,风雪未停,掩去了檐角的铜铃之声。而一条通往蜀地的隐秘路径,已在权力的棋局上,悄然勾勒出第一道线痕。长公主收回按在图上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舆图上油墨的触感,眸中却已映出西南方向的风云变幻——这场由顾廷烨离职引发的蜀地之争,终将成为她们这股势力崛起的绝佳契机。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丝丝缕缕缠绕着梁柱间沉滞的凝重。鎏金铜炉的兽首吐纳着烟气,将案上堆积的奏章染得朦胧,唯有那方明黄的御批绢帛,在昏暗光线下透着刺眼的亮色。兵部尚书沈国舅——永安长公主的亲舅舅,正躬身立于御案前三尺之地,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恭谨。他手中捧着一卷墨迹淋漓的奏议,绢纸边缘已被指尖的汗湿浸出淡淡痕迹。

“……秦怀远系忠烈之后,其父秦老将军戍边殉国,一门忠勇,天下皆知。该员今科武进士出身,观政兵部武库清吏司半载,于军械规制、边军武备颇为熟稔,且年轻敢为,无党无派,堪任北境屯田督办副使一职,专司武备核查与新械调派事宜。臣与兵部诸堂官反复商议,皆以为此人可用,恳请陛下圣裁。”

沈国舅的声音平稳无波,字字句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点出秦怀远“忠烈之后”的金字招牌,又强调其“年轻无党”的优势,连“资历尚浅”的短板都化作“可堪磨砺”的潜台词,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为朝廷发掘新秀的寻常举荐,与长公主半分干系也无。

皇帝半倚在宽大的龙椅里,明黄常服的衣摆垂落于铺着白虎皮的踏脚,衬得他面容有些晦暗不清。他并未去看那份奏议,只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敲击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每一下都像落在沈国舅的心弦上。

“秦怀远……”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拖腔,似在回味这个陌生的名字。他眉峰微挑,终于抬眼看向沈国舅,目光浑浊却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恭谨的表象,直抵人心,“秦家……朕记起来了。那个战死在雁门关的秦毅,是他父亲?”

“陛下圣明,正是秦毅将军之子。”沈国舅垂首应答,后背已隐隐泛起凉意。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起手边温着的参茶,茶盖刮过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飘向了御书房外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闲聊家常,又似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安姐儿前些日子进宫请安,还跟朕提过,说她府里有个得用幕僚,也姓秦,叫秦怀素。说那女子弓马娴熟,见识不凡,可惜生为女儿身,不能为朝廷效力,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看向沈国舅,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朕当时还宽慰她,女子有女子的去处。能在公主府里尽心辅佐,为皇家分忧,亦是一份难得的福分。没想到,这才几日,沈卿就举荐了秦家的儿子。倒是巧得很。”

沈国舅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隐入衣领。皇帝突然提起秦怀素,绝非偶然。这位帝王执掌江山数十载,朝堂上下的风吹草动,无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长公主与秦怀素的亲近,他不可能不知;自己这趟举荐背后的深意,他更不可能看不穿。此刻的闲聊,实则是最凌厉的敲打,是在提醒他——你的心思,朕了如指掌。

“陛下明鉴,”沈国舅的声音稳得几乎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恭谨,“秦怀素姑娘确是难得的人才,长公主殿下爱惜贤才,亦是人之常情。臣举荐秦怀远,纯为其资历与才干契合北境差事所需,绝无他念。秦家一门忠烈,若能再为朝廷效力,亦是陛下恩威所及,社稷之幸。”

他绝口不提长公主的谋划,只将一切归于“为国举才”,既维护了皇家的体面,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皇帝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轻微的“咯”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蕴着岁月与权术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沈国舅谨小慎微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沈卿此番举荐,甚合朕意。”

话音落下,沈国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未等他松口气,皇帝的话锋陡然一转:“老大(大皇子)想安插他的老师,老三(三皇子)又举荐了戍边的旧部,一个个都把手伸得太长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威严与不耐,“朝堂之上,派系盘根错节,久则生弊。让个跟他们都无甚瓜葛的年轻人去搅搅局,清清耳目,也好让朕看看,那些所谓的‘民生大计’,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私利。”

沈国舅垂首听着,不敢接话。他知道,皇帝这是默许了长公主的动作,却也将其视作制衡皇子的一枚棋子。

皇帝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掠过重重宫阙,落在遥远的天际,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似慨叹,又似某种冰冷的权衡:“这孩子,从小就有心气,也有能耐。当年跟着我在封地也是吃苦了。”

紧接着,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者彻骨生寒的话:“也罢。给她些事做,给她些人用,总好过让她那些兄弟权力过盛,尾大不掉。”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每一下都像在敲定某种宿命,“女儿家嘛,再如何折腾,终究……是容易收束的。给了的,朕若想拿回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沈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国舅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仿佛在看他如何应答,又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沈国舅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声音恭敬到了极致,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陛下圣明烛照,思虑深远。为国举才,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秦怀远若能得此机会,必当肝脑涂地,报效皇恩,亦不负陛下与长公主殿下的赏识。”

他依旧不接皇帝关于“收束”的话茬,只将话题引回“报效皇恩”,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将长公主的举荐归于“皇恩”之下,不给皇帝任何挑错的余地。

皇帝似乎满意了,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拟旨吧。就照兵部所议。告诉秦怀远,差事办好了,朕不吝赏赐;办砸了……军法无情。”

“臣,遵旨。”

沈国舅躬身退出御书房,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仿佛刚才在御书房内经历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后背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清楚地知道,这道看似顺利通过的任命背后,是皇帝精心布下的局——将长公主的势力,默许为制衡皇子的一枚活棋,一枚他自以为随时可以轻易拾起或拂落的棋子。而自己,不过是这局中传递棋子的信使。

旨意很快便明发下去,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各地,秦怀远升任北境屯田督办副使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早已暗流汹涌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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