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桑园,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碎尘土。墨兰靠着车壁,侧目看女儿扒着车窗回望,轻声问:“桑园的事,都安顿好了?”
林苏回头,指尖捻着嫩桑芽,语气带着未尽的牵挂,却也透着笃定:“差不多了。防冻膏都抹到试验树芽上,分畦的地块标记清了,庄头记着按图纸育苗,就等回暖播种。”
她说着又补了句:“我跟王庄头约好,过三日再来瞧,芽苞要是冒得好,就得搭矮棚挡霜。”
墨兰见她眉眼间全是踏实,嘴角微扬,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既安顿妥了,便安心回府。往后日子长,桑园跑不脱,眼下侯府里,也得静下心应付。”
林苏点点头,把桑芽小心收进帕子,挨着墨兰坐下,车厢里只剩车轮轻响,一路往京城驶去。
马车渐渐驶近京城,城外的田园清寂被越来越浓的市井气息取代,车窗外偶尔掠过挑着担子的小贩、往来穿梭的车马,熟悉的喧嚣让车厢内的静谧淡了几分。
林苏把收着桑芽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揣进衣襟里,转头看向墨兰,眼中还带着对桑园的恋恋不舍,却也多了几分回府后的沉静。墨兰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似在思索着什么,见女儿望过来,便收回思绪,温声开口:“前些日子府里事多,没顾上跟你说,我和府里几位姨娘商量了,打算把咱们名下那几家铺子重新规整一番。”
“重新弄铺子?”林苏眼睛一亮,瞬间忘了方才的怅然,凑近了些,“是要添新生意吗?”
“倒不是添新,是调整布局,物尽其用。”墨兰微微一笑,细细说道,“你也知道,咱们那几家铺子分散在东西南北四市,先前经营得有些杂乱,没能因地制宜,生意一直平平。这次我琢磨着,按四市的情形重新规划,或许能有起色。”
墨兰将这个筹谋多日的想法娓娓道来,声音不高不低,温润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深思熟虑。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纤细的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划着,仿佛眼前就摊着一张详尽的京城舆图,四市的街巷、人流、风物皆在她眼底清晰浮现。
“我和芙蓉、碧桃几个仔细盘算了足有半月,也反复问了秋江和铺子里的老掌柜,摸清了四市的底细。”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静而锐利,“咱们手里现在这些铺子、田庄的产出,还有往后缫丝作坊织出的绸缎,总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混在一处卖——平价货摆在贵铺子里,显得掉价;珍奇物放在市井中,无人识货。这般杂乱无章,既卖不上价,也乱了章法,纯属浪费资源。”
她眼中闪着久经后宅与市井打磨出的精明光,指尖一顿,开始分条缕析地细说:
“先说北市。”墨兰的语气柔和了些,却带着精准的洞察,“那里住的多是寻常百姓、手艺人,还有不少背井离乡来京城谋生的穷苦人,手头本就不宽裕,过日子讲究的是精打细算。但他们每日的吃喝用度、针头线脑、粗布衣裳这些刚需,却是断断少不了的。咱们北市的铺子,便主打‘物美价廉’四个字。”
“我打算把庄子上产的粗布、结实耐用的寻常绸缎、价格公道的脂粉头油、实惠的腌菜腊肉,还有从产地直接进货的柴米油盐、农具家什,都集中在北市铺子里。”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追求奢华装潢,铺面收拾得干净整洁、货品码放得井井有条即可,但一定要做到货真价实、分量足秤。百姓心里有杆秤,口碑做起来了,自然能薄利多销,稳稳站稳脚跟。”
说到这里,墨兰的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显然是想起了林苏常挂在嘴边的“民生多艰”。“再者,北市的生意也算是惠及些真正需要的人,积德行善的同时,也能让咱们的铺子在平民百姓中攒下善名,这份口碑,日后说不定就是意想不到的助力。”
“再看南市。”墨兰的语气转为利落,带着对漕运与商贸的了然,“那里靠着运河码头,南来北往的商队、货船都在那里集散,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热闹是热闹,但也杂乱得很,散客虽多,却难成气候。我想着,咱们的蚕丝、生丝,还有日后作坊里批量产出的普通绸缎,不如主攻南市,专做批发生意。”
“跟那些南边来的大客商、北边去的行商打交道,虽单件利薄些,但胜在走量大、周转快。”她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咱们有自家桑园和作坊,从养蚕到缫丝再到织布,全是自家把控,成本能压到最低,即便遇上竞价,也有底气应对。采荷在桑园管了这些时日,性子踏实,懂得庄户和匠人的辛苦,算账也精细,跟客商打交道不卑不亢,往后这南市批发的事,可以慢慢让她多经手,也算是给她一个施展的机会。”墨兰将南市与采荷的能力精准匹配,显然在用人上早已深思熟虑,既为产业考量,也为笼络人心。
“西市嘛,”墨兰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那里可是京城的风雅之地,茶馆、酒肆、书坊画斋林立,住的多是清流文人、书院学士,还有那些家境殷实、讲究‘雅趣’的闲散文客。他们不图豪富,不重实用,偏偏看重格调与新奇,肯为一份雅致花大价钱。”
“咱们可以在西市专辟一两间铺面,装修得清雅些,挂些水墨字画,摆上几盆幽兰翠竹,卖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她细细描摹着,“比如,用特殊技法染出的‘雨过天青’‘暮山紫’‘松烟绿’这类雅致颜色的绸缎,不用繁复花纹,只凭颜色清丽取胜;或是请苏杭来的顶尖绣娘,在素色帕子、扇套、书帙上绣些梅兰竹菊、山水小品,针脚细密,意境悠远;甚至,可以托人收些品相好的孤本古籍、小巧雅玩,或是咱们自己设计些造型别致的文房清供,比如嵌了桑木纹理的镇纸、染了花露的香薰。”
“价钱不妨定得高些,但东西一定要精、要雅、要独特,配得上‘文人清赏’四个字。”墨兰语气笃定,“碧桃心思活络,本身就爱这些风雅物事,又懂得揣摩人心,让她多费心打理西市的铺子,定能吸引那些文人墨客驻足,慢慢做出口碑。”
“至于东市,”墨兰的神色瞬间郑重了许多,语气也带着几分审慎,“那是达官显贵、勋爵世家的地盘,往来皆是衣香鬓影、权势滔天之人,他们不缺钱,缺的是体面、是新奇、是旁人没有的尊崇。在东市做生意,挣的不仅是银钱,更是脸面与人脉。”
“咱们东市的铺子,门面一定要气派,朱门大院,雕梁画栋,伙计要挑选容貌周正、口齿伶俐、懂礼仪规矩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货品更是要顶尖中的顶尖——最好的云锦、蜀锦、缂丝,要纹样新颖、配色华贵;最时新精巧的首饰花样,要镶嵌上好的珍珠宝石,或是引入海外的新奇款式;还有海外来的珍奇香料、罕见宝石、异域特产,都要搜罗齐全。”
她加重了语气:“日后咱们缫丝作坊若能产出极品生丝,或是织出特别华美的料子,也优先供给东市。不仅如此,还要提供周全的定制服务,比如按客户要求绣制专属纹样、根据府邸规制定制布料用量,甚至可以安排专人送货上门,让他们享尽尊贵。”
“秋江性子沉稳,见过侯府的大排场,礼仪周全,处事稳妥,又懂得察言观色,让她带着最得力的人手主理东市铺子,再合适不过。”墨兰对用人的安排,显然是经过了反复考量,做到了因人制宜,各尽其才。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规划,端起已经微凉的桑芽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窗外蓬勃生长的桑林,语气愈发坚定:“如此一来,咱们的货,从北市的平价实用到东市的奢华尊贵,从平民百姓到达官显贵,从日常所需到风雅清赏,都有了精准的去处。南市管大宗走量,保证银钱活水不断;东西两市挣名声、赚厚利,还能积攒人脉。”
“各铺子的掌柜和姨娘们,各司其职,发挥所长,账目分开核算,奖惩分明。谁做得好,拉来的客源多、赚的银钱多,谁那份红利就格外丰厚;若是做得不好,也自有惩罚。”墨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她们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自然会尽心竭力,不再是从前那般得过且过。”
她看向林苏,眼中闪烁着超越性别与后宅局限的野心与智慧:“经历了种种,我便深知,后宅的方寸之地,终究是依附他人的牢笼。只有手握实实在在的产业,有自己的人脉、自己的底气,才能在这变幻莫测的世事中,为自己、为你们姐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暮色四合,青帷小车驶回永昌侯府,墨兰与林苏下车时,衣间沾着城外草木清气,虽带倦意,眼底却亮得很。
刚回正院,便见小花厅里灯火通明,三张八仙桌依次排开,府里十几位姨娘齐聚于此——芙蓉、碧桃、秋江、春珂领头,余下诸位或懂账目、或通女红、或善周旋,皆是墨兰挑中的得力之人。每张桌上都摊着账册、京市舆图、布料纹样、首饰小样,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一股子热热闹闹的干劲儿,半点没有从前内宅的拘谨算计。
见母女俩进来,众人齐齐起身,笑意真切:“夫人,四姑娘回来了!”
“都坐,自家人不必拘礼。”墨兰褪下斗篷递予周妈妈,在主位八仙桌落座,林苏挨着她坐下,指尖好奇抚过桌上的花样图纸。
不消寒暄,议事便热热闹闹开了场,三张桌子此起彼伏,全是实打实的生意经,无半分闲言碎语。
主桌旁,碧桃性子最急,捧着西市铺面草图凑上来,眼睛放光:“夫人!您说的西市铺子有着落了!雅墨轩隔壁那间要转手,临着书肆客源旺,后还有小院能改雅间,供文人品茶赏画,租金虽贵但绝对值!我已谈好初步意向,就等您点头!”说着又扒拉桌上的素色绸缎,“您要的清雅料子我也寻了,雨过天青、松烟绿都有,还请了绣娘试绣了兰竹纹样,配西市再合适不过!”
采荷手里攥着南市批发的清单,声音实在:“夫人,南市运河边的货栈我看过了,能囤咱们的蚕丝和生丝,我跟几个常来往的商客搭了话,他们听说咱们有自家桑园,都愿意先订一批货!我还想着,往后缫丝作坊出了货,直接走漕运,能省不少脚力钱!”
芙蓉端着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全是精巧首饰样,语气温婉却条理清:“东市的玲珑阁我去盯了,这批新样设计巧,咱们找匠人做能压三成成本;江南那边有批海外水晶石料,成色好价不贵,我已留了货,分两等做——上等精工做定制,次等做小件走量,勋贵和平常官家小姐都能顾到!”
秋江摊开册子细细说:“北市铺子存货清好了,去年的粗布打算降价清仓回笼银子,再添咱们庄子的粗盐、糖霜,都是刚需能旺人气;我还跟掌柜合计,铺面门口摆个便民摊子,平价卖些针线,街坊邻居爱来,生意自然好!”
另一边两张八仙桌也没闲着,懂女红的姨娘们围着布料纹样,争论哪种绣法更雅致;通账目姨娘对着四市的营收预估,一笔笔算得仔细;还有几个善交际的,正琢磨着西市诗会、东市定制的细节,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实打实的盘算。
“西市铺子得有个好名字!锦绣坊太俗了!”
“停云阁咋样?文人就爱这调调!”
“不如听雪庐!雅致还好记!”
“我看清砚斋更配书肆旁的地界!”
“北市的包装得印咱们的记号,油纸要厚实防潮,分量绝不能缺!”
“东市的定制得记清主顾喜好,勋贵人家讲究专属纹样,不能错半分!”
“南市批发的账得单独记,跟散客分开,免得乱了头绪!”
林苏听得兴起,时不时插话,童言稚语却切中要害:“娘亲,西市可以办小茶会,请文人题诗挂店里,名气来得快!”“南市记账用我画的表格,收支一列就清楚!”姨娘们都笑着应,还真把她的主意记在了纸上。
墨兰坐在主位,仔细听着每一处提议,不时点头赞许,遇着不妥当的便轻声点拨,没有半分主母的架子,只像牵头的领头人。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既有商人的精明,更有看着众人齐心的暖意。
后来撤了茶,换上清甜的果子露,三张八仙桌的姨娘们越聊越热络,有人揉着发酸的脖颈打趣,有人算着将来的红利笑出声,有人盼着铺子开张后去城外置个小庄子,夏日避暑秋日尝鲜。
碧桃举着果露杯笑:“等西市铺子赚了钱,我先把雅墨轩那套梨花木诗文镇纸买回来,摆铺子里多气派!”
秋江接话:“那算啥!等年底红利到手,咱们凑钱买个小田庄,姐妹几个闲了就去住,比在府里自在!”
芙蓉含笑点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理顺四市铺子,往后好日子少不了!”
墨兰看着满厅鲜活的脸庞,看着三张八仙桌上摊开的希望与奔头,端起果露轻声道:“不用等以后,咱们一起把这摊子做好,眼下就是好日子。”
话音落,碧桃率先举杯:“敬夫人!敬四姑娘!”
林苏跟着举杯,声音洪亮:“敬咱们自己!”
两张八仙桌的姨娘们纷纷起身,十几只手握着杯盏,或纤细或带着劳作薄茧,轻轻碰在一处。晶莹杯盏里的果露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们眼底的光。
这一刻,只有一群女子,为了各自的前程,为了彼此的安稳,热火朝天地奔赴着属于她们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