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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玉碎兰摧空抱影(2/2)

“哈哈……”墨兰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明兰那副憋闷至极,却又不得不强撑着体面的模样,“想想她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还得笑着说‘顾家大姐姐真是重情重义’的样子,我就觉得……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这一番话,听得林苏哭笑不得。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关注的焦点,竟会从玉镯所承载的深沉嘱托与女性命运的宏大命题,一下子跳到了如何用它给明兰姨母“添堵”这件充满个人恩怨色彩的事情上。

“母亲……”林苏无奈地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来,“烟姐姐赠我这镯子,是希望我能……”

“我知道她希望什么。”墨兰挥了挥手,打断了女儿的话,但眼中的促狭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一丝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她重新拿起那只玉镯,这次看得格外仔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玉质,语气也沉了几分:“希望你能做点不一样的事,希望这世上女子的境遇能变好。这愿景听着是挺大,也挺……虚的。”

她抬眼看向林苏,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清醒:“你娘我啊,这辈子没顾廷烟那么高的心气,也没明兰那么能忍、那么会算计周全。我前半生,学的都是怎么在盛家的深宅大院里争、怎么抢、怎么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过得更好。后来……亏得有你,亏得有这些铺子,我才知道,原来女人不必靠着男人,不必靠着家族,也能自己挣钱,自己立起来。那种滋味,确实比依附于人踏实得多。”

墨兰将玉镯轻轻放回盒中,盖上盖子,然后将锦盒推到林苏面前,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锐利:“这对镯子,你收好。顾廷烟的话,你记在心里。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娘不拦你,还会帮你。至于给明兰添堵……”

她忽然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纯粹恶意,多了几分玩味与通透:“这也算是‘打破牢笼’的一种方式嘛。凭什么她盛明兰就能永远体面周全、步步高升,就能做那人人称羡的顾侯夫人?凭什么我们这些人,就得在泥里挣扎,就得看她的风光?能给她找点不痛快,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按她的算计来,让她那副完美无缺的‘顾侯夫人’面具,裂开那么一丝缝……我觉得,这也挺有意思,挺……解气的。”

“当然,”墨兰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这事要做得巧妙,万不能落人口实。比如,将来若有什么不得不与她相见的场合,你‘不经意’地戴上这只玉镯,再‘不经意’地提一句‘这是顾家烟姐姐所赠,她说玉质温润坚韧,嘱我莫忘本心’……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让她自己去琢磨,去心里长草。”

她拍了拍林苏的手,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记住,最高明的‘添堵’,是让她自己憋得难受,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林苏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旧日恩怨、现实精明,以及一丝新萌芽的叛逆快意的神情,心中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顾廷烟寄托在玉镯上的,是改变一个时代的沉重理想;而母亲墨兰所关注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份馈赠,在绵延了数十年的姐妹战争中,打一场漂亮的“心理战”。

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现实吧。

理想宏大而遥远,而身处其中的人,总要先解决自己的意难平,抚平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才能有余力,望向更远的天空。

林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只锦盒重新收进锦囊里,贴身放好。

“女儿明白了。”

毕竟,改变世界的第一步,有时可能就是先让某个总是活得“正确”而“体面”的人,不那么舒服一下。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母女二人身上,也落在那只锦盒上,温柔得像一场无声的诺言。

几日后,院里里静悄悄的。窗下的梨木案上摊着厚厚一沓商行账目,林苏正握着笔,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日光透过窗纱,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周妈妈压低了的、难掩兴奋的嗓音:“四姑娘!四姑娘!夫人请您即刻去晚晴院,有要紧事!”

林苏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眼望去,只见周妈妈脸上满是混合着惊讶与雀跃的神色,鬓角的碎发都跑得有些散乱,显然是得了急信,一路小跑过来的。

“要紧事?”林苏放下笔,心头莫名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连忙起身,随周妈妈往西院赶去。

院里,墨兰正立在窗前。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指尖却攥得发白。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林苏许久未见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可思议、隐秘畅快,甚至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曦曦,你来了。”墨兰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信笺塞到她手里,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宁姐儿从西山递出来的消息。”

林苏连忙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页,竟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重逾千钧。她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用隐晦暗语写就的字迹,心却随着每一个字,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信上的话,清晰得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

“西山事成。康氏虔心礼佛,偶得机缘近前陈情。言及夫君罪愆,乃是咎由自取,国法昭昭,不敢有怨。然身为妻室,午夜梦回,常思夫君昔日亦曾披甲执锐,本当为国守土安民,却因私心失察,辜负皇恩,更累及灾区百姓生计,此等罪愆,每每思之,五内俱焚,良心实难安寝愿。自请离弃盛家门庭,长居寺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一来,以此决绝之态,替夫君向朝廷、向百姓略表忏悔赎罪之心;二来,亦望能以此割舍,使儿女与罪父之名稍作切割,未来或可得一线清白立身之机。此非为自身解脱,实乃为全母子苟活性命,为赎夫君万一之罪愆,虽知此求悖逆常伦,亦不敢自辩,唯乞太后垂怜稚子,赐一线生机。太后闻之恻然,感其‘贞烈悲苦’、‘慈母护犊’,叹一句‘又是何必’。既而颔首:‘念你诚心,哀家准了。孩子无辜,好生抚养便是。’已着人传话宗人府及盛家。事虽未公然下旨,然太后金口既开,盛家绝无胆量违逆。康氏和离之事,已成定局。”

“成了……”林苏捧着信笺,指尖微微发颤,只觉得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着酸楚与钦佩,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康允儿竟然真的做到了!

要知道,在这尊卑森严、夫为妻纲的世道里,一个女子主动提出和离,无异于逆天而行。可康允儿偏生用“贞烈悲苦”四个字,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她不是不守妇道,只是为了替夫赎罪,为了保全幼子。这般说辞,既契合了太后礼佛慈悲的心境,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太后那句轻飘飘的“准了”,更是胜过万千律法条文,胜过盛家满门的阻挠。在这大周朝,太后金口玉言,便是天。盛家纵有千般不愿,也绝无胆量违逆太后的旨意。

“她竟然……真的说出来了。”林苏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钦佩,眼底闪烁着亮闪闪的光。

墨兰闻言,低低地嗤笑一声,眼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光芒。她踱了两步,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语气畅快得像是三伏天里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可不是么!我原先还当她,不过是个只会躲在屋里哭哭啼啼的软性子,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有这份胆量和急智!‘为夫赎罪’‘青灯古佛’……说得多好听!”

她转过身,看着林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一招,高!实在是高!既全了她自己‘贞烈’的名声,又堵住了盛家那些人,想用‘不守妇道’来刁难她的嘴,更挠到了太后的痒处。这下好了,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墨兰说着,仿佛亲眼看见了盛家上下那副鸡飞狗跳,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语气愈发扬眉吐气:“你是没看见。消息悄悄传回盛家,你外祖父盛纮,当时脸就黑得跟锅底似的,坐在堂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却偏偏不敢违拗太后之意;外祖母王氏,心疼康允儿,只顾着念叨,说和离了,康允儿嫁妆里的那些铺子田产,定要被她一并带走;华兰倒是沉得住气,却也连连叹息,说‘这一步,太难了’……”

她顿了顿,想起下人提及的长柏,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至于你二舅舅长柏,据说闭门良久,最后也只能对着空气,叹一句‘太后慈悯,顺应天意’。”

这番话,听得林苏也忍不住笑了。盛家,那个曾经让墨兰压抑半生、争抢半生,最终也让她心冷离去的地方,如今竟被一个媳妇,用这样一种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搅得鸡犬不宁。这对墨兰而言,简直比看着自己的铺子盈利百倍,还要令人愉悦。

墨兰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想当初,我在盛家,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却还是被人诟病‘心机深沉’。如今康允儿这般,凭着太后一句话,便挣脱了那座牢笼,还顺便让盛家颜面有损——尽管是以‘贞烈’的名义——这怎能不让人觉得痛快?”

她收敛了笑意,看向林苏,眼神锐利如刀:“最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康允儿身上,可就烙下了太后的印记!哪怕只是太后一时慈悲的一句话,也足以让她在京城,在盛家,拥有一种超然的、受庇护的地位。和离之后,她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事,盛家绝不敢再轻易拿捏她,甚至还得供着她几分!”

“宁姐儿在信中还说,”墨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康允儿事后,托人悄悄向她致谢,说‘多亏指点迷津,此生不敢忘’。看来,宁姐儿递过去的那点关于太后喜好的‘闲话’,她倒是真听进去了,也真用上了。”

“母亲,那接下来……”林苏看向墨兰,目光里带着期待。

墨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干练。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沉稳道:“接下来?自然是趁热打铁!”

“太后既然准了和离,盛家就必须尽快办妥手续,把账目、田产、铺子,都分割清楚!”墨兰的声音斩钉截铁,“康允儿的嫁妆,是她当年从康家带来的,必须一分不少地拿回来——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让盛家克扣半分!”

她顿了顿,又道:“我会让宁姐儿继续留意西山的风声。必要时,或许可以再‘不经意’地提醒一下太后身边的嬷嬷,就说康氏如今‘孤苦无依’,全赖嫁妆度日。盛家最要脸面,只要太后那边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不敢在这上面做手脚!”

“等康允儿正式和离,搬出盛家,便按我们之前商议的,先安置到京郊的庄子上。”墨兰的目光柔和了几分,“那里清净,又有我们的人照应,她能先安稳一阵子。至于以后……”

她看向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也算全了她的心意”

林苏深以为然。破茧而出的蝶,又怎会甘心再回到蛹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出了晚晴院。尽管盛家极力低调处理,不愿将此事张扬出去,但“盛家二奶奶得太后恩准,为夫赎罪自请和离”的传闻,还是以各种版本,在京城的高门后宅间悄然流传开来。

有人鄙夷她“不守妇道”,说她丢尽了盛家的脸面;有人同情她“遇人不淑”,叹她一介女子,竟要受这般苦楚;也有人暗暗钦佩她“刚烈果决”,羡慕她能挣脱那座无形的牢笼。

太后准予康氏离府、于西山旁“静修赎罪”的口谕,如同一记闷雷,未敢在青天白日下炸响,却先在盛家内宅的青砖地上,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名不苟言笑的宫中嬷嬷,一身暗色素服,由盛府管家引着,踏入正厅时,连脚步都带着宫规里的沉肃。她捧着手谕,面无表情地将太后的慈谕念给盛纮与盛维听,语气平淡无波,字字却如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二人的心头:“太后慈谕,体恤臣眷,悯其幼子。康氏之心可鉴,其求可准。望盛家体察上意,周全此事。”

“周全此事”四字,重若千钧。

盛纮与盛维并肩站在主位之下,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面色铁青。惊骇、不甘,还有一丝不敢表露的屈辱,在眼底翻涌成潮。太后金口玉言,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可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康允儿带走长梧的骨血——无异于生生剜去心头一块肉。盛维喉头滚动,老泪险些夺眶而出,却被盛纮一记冷厉的眼风死死按住,硬是逼了回去。

当夜,盛家正厅的烛火,燃得比往日更旺,却驱不散半分凝滞如铁的气氛。

盛纮与盛维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首的太师椅上,王氏歪坐着,手里捻着一方绣帕,眼神却不住地在厅中扫来扫去,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少了康允儿这一房,大房的中馈怕是要重新掂量?盛老太太未至,却早已遣人传了话来——“此事关乎盛家门楣,需得慎重”,轻飘飘一句话,却压得满厅人不敢妄动。

华兰、柳氏、墨兰依次坐在西侧的长凳上,神色各异。华兰眉头紧锁,指尖攥得发白,显然是心有不忍;柳氏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墨兰则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眼底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海氏陪坐在长柏下手,一身素色襦裙,眉眼间尽是忧虑,却始终沉默不语。

厅心的空地上,只有康允儿一人站着。

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洗得发白,连领口的针脚都有些松脱。脸上未施半分粉黛,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得颧骨微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霜摧折过,却依旧不肯弯腰的瘦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静候着这场注定没有硝烟,却字字诛心的“宣判”。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盛维。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怒,几乎是吼出来的:“允儿!太后恩典,准你静修,为父……为父无话可说!可霖哥儿,那是长梧的骨血!是我盛家三房的根苗!你、你怎能……怎能想着带他们走?”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康允儿的手都在发抖:“离了盛家,离了祖宗祠堂的庇佑,他们将来何以立足?凭什么科举入仕?凭什么议亲婚配?你这是在绝长梧的后,也是在剜我的心啊!

说到激动处,盛维再也忍不住,捶胸顿足,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洇湿了衣襟。

坐在他身侧的李氏,那位性情温和了一辈子、连说话都舍不得高声的夫人,此刻也红了眼眶。她拉住盛维的衣袖,哽咽着劝道:“老爷,莫气,莫气……”随即转向康允儿,语气近乎哀求,泪水一串串往下掉:“允儿啊,我知道你心里苦,长梧犯下的错,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们离不开祖母,离不开这个家啊!”

她抹了把泪,声音越发凄切:“你既要去西山修行,带着两个奶娃娃如何清静?不如……不如将孩子留下,我们老两口必定视如珍宝,好生抚养长大,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你何时想看了,随时回府来看,可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旁听的华兰都忍不住红了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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