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坞的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暗，鞋底碾过残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坞墙传来的梆子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杨婉凝一行人踏着最后一缕残阳走进崔勉安排的客院时，鼻尖先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香气太匀净，不似自然弥散，倒像是有人刻意在院角香炉里添了料，既能安神，也能遮掩暗处的气息，细品之下，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药味。
客院精致得过分，雕梁画栋上缠着鎏金纹饰，回廊绕着一汪锦鲤池，红鳞金鳍的鱼儿在水面翻涌，溅起的水花带着湿润的凉意。可杨婉凝刚踏入正厅，颈间的龙形玉佩便猛地发烫，那是王临以真龙气劲温养了三月的灵应之物，遇着恶意窥探便会示警。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攥在掌心，指尖触到冰凉的龙鳞纹路，脑海中瞬间闪过临行前的画面：王临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玉佩，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婉凝，崔氏狼子野心，此去凶险。这玉佩借我真龙气劲，遇敌能护你周全，若实在不敌，捏碎它，我就算翻遍清河，也会把你接回来。”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让她至今想起仍心神荡漾。
眼角余光扫过廊下侍立的“护卫”，杨婉凝心中冷笑。这些人衣着是崔氏家仆的样式，可站姿挺拔如松，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目光更是像黏在人身上似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监视意味。尤其是领头的那个，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手指关节泛着青黑，分明是常年握刀的老手，哪里是什么普通家仆？
“杨姑娘一路劳顿，鄙人已让人备好了膳食和热水，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下人。”崔勉笑得满面春风，亲手为杨婉凝斟上一杯茶，“只是坞中近日事多，护卫们也是怕有宵小惊扰，还望姑娘莫怪。”
杨婉凝端起茶杯，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清冷，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想起王临曾说过的“世家子弟，最擅用温和假面藏刀”，心中愈发笃定。“崔先生客气了，有劳费心。”她声音温婉，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只是婉凝此番前来，一心只想探望姨父，不知姨父何时方便见客？”
提及崔弘，崔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家兄染了风寒，医者再三叮嘱需静养，不宜见客。姑娘再宽心等几日，待家兄气色好转，鄙人定第一时间通报。”
这话他已说了三遍，每次都言辞恳切，却绝口不提具体何时能见面。杨婉凝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既如此，那便叨扰崔先生了。只是姨父年事已高，婉凝实在挂念，还望先生多费心照料。”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施压。
送走崔勉，秦玉罗当即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黑色劲装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这崔勉分明是在拖延！”她腰间佩刀的寒光闪烁，飒爽的眉眼间满是杀气，“说不定崔弘公已经遭了他的毒手！不如我今晚就带几个人，强行闯进去看看！”
与窦建德的血海深仇让她最见不得这种背主求荣的小人，此刻想起窦建德，她更想起了王临——当初她归降时，满心都是复仇的执念，甚至对王临心存戒备，可他却二话不说，将三千精锐骑兵交予她统领，还拍着她的肩膀说：“秦将军的本事，我信得过。你的仇，我帮你报。”后来她在战场上重伤，胸口被长矛刺穿，是王临不顾自身安危，冲阵将她救回，以真龙气劲为她疗伤。双修时，他的真气顺着伤口涌入，暖得她浑身发麻，那些复仇的戾气，竟在他温柔的安抚中渐渐消散。如今只要一想起他抱着她说“玉罗，以后有我”时的模样，她的心底就会涌起一股暖流。
“不可。”杨婉凝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指尖的微凉让秦玉罗稍稍冷静，“白云坞是崔氏的地盘，我们客居于此，强行动武名不正言不顺。崔勉正巴不得我们犯错，好借‘外人滋扰’的名义将我们驱逐，甚至灭口。”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玉罗腰间的玉佩上——那是王临送她的情侣佩，与自己怀中的龙形佩同源，“临郎常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崔勉怕的不是武力，是博陵崔氏的压力。”
秦玉罗眉头紧锁，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用力：“可博陵崔氏远在千里，崔曜不过带了五百骑兵，能有多大威慑？”她想起王临当初以三千兵力破窦建德十万大军的战绩，心中暗道：若是临郎在此，定能想出更好的法子，说不定早已直捣黄龙，将崔勉这小人拿下。”
“世家大族，最重脸面和宗法。”杨婉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声音清晰而坚定，“崔勉可以不把我这个‘落难官眷’放在眼里，却不敢轻易得罪博陵主支。崔曜是崔琰公的亲侄，他的话，就代表博陵崔氏的态度。”她转头看向柳轻眉，“柳姐姐，烦你悄悄去请崔将军过来，就说婉凝有要事相商。”
柳轻眉点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裙摆，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流转。她精通医理，更懂人心，临行前王临特意嘱咐她，若遇困境，可借“切磋医术”为由联络崔曜——博陵崔氏向来重视医道，这由头绝不会引人怀疑。想起王临，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当年在关陇逃难时，她染了瘟疫，高烧不退，是王临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用真龙气劲为她驱散疫毒，还低声安慰她说：“轻眉，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后来两人双修，他更是将真龙气劲的法门与她共享，让她的医术愈发精湛，如今她手中的解毒药，便是结合家传秘方和王临双修时领悟的药理制成，能解百毒。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婉凝，眼中带着安抚：“妹妹放心，我很快回来。”脚步轻快，裙摆扫过门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