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临沉吟良久,指尖的敲击声停了下来。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正是他纳谏与独断的矛盾所在。杜如晦的谨慎不无道理,漳州地处四战之地,容不得半点疏忽;可他心中又隐隐惜才,苏瑾处理文书时的干练、核算粮草时的精准,还有那份藏不住的锋芒,都让他不忍就此放弃。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果决,目光转向王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藏着几分对小青梅的纵容:“瑶儿,继续观察。既然她对情报如此敏感,便再试她一试,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瑶仰头望着他,一双灵动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与崇拜,刚才的焦灼早已褪去,只剩下对王临的信服:“临哥哥想如何试探?”
“你明日找个机会。”王临抬手,指尖在案上的宣纸上划过,墨汁未干,留下遒劲有力的“黑风岭”三字,笔锋凌厉,带着几分杀伐之气,“‘不小心’让她看到一份假情报,就说窦建德残部刘斌在黑风岭聚集,兵力三千余人,意图劫掠我军运往洺州的粮草。记住,做得自然些,莫要露了破绽,就像今日掉落账目那般,越不经意越好。”
王瑶心领神会,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瑶儿明白!一定做得天衣无缝,不让她起疑!”她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了许多,刚走到门口,王临又开口叮嘱道:“小心行事,莫要让她察觉到异常,若是被她反过来试探,反而不美。”语气中的关切如同春日暖阳,让王瑶脸颊微红,心中暖意融融,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临哥哥”,才带着满心欢喜退了出去。
杜如晦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凝重,对着王临拱手道:“主公此计甚妙,若她真是为黑风岭之事而来,必定会露出马脚。属下这就去草拟那份假情报,确保细节无懈可击。”说罢,也躬身退了出去。
待两人离去,柳轻眉重新走到王临身边,素白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暗劲缓缓流转,带着安抚的意味。她声音轻柔,如同月下流水:“夫君这般试探,怕是会让她心生警惕。苏姑娘若真是可用之人,会不会因此觉得夫君不够信任,心生隔阂?”她精通医术,更懂人心,知道身负大仇之人,往往心思敏感,最忌猜忌。
王临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真龙气劲再次缓缓涌入她体内,与她的暗劲交融缠绕,如同两股溪流汇于一处,暖得柳轻眉浑身舒泰。“用人之道,本就是险中求胜,疑人不用,用人也需有疑。”他低头,鼻尖蹭过柳轻眉的鬓角,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廓,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她若真心归顺,想要在漳州立足,为父报仇,便会理解我的考量;若她心怀不轨,只是借着投靠的名义刺探情报,这般试探正好能让她露出马脚,免得日后养虎为患。”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柳轻眉的手背,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目光温柔而坚定:“再说,有你在我身边,还有玉罗、琼英她们辅佐,即便真有变故,我也能应对自如。”柳轻眉脸颊微红,顺势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真龙气劲的暖意,心中满是安稳。多年生死与共,双修相伴,她早已对王临深信不疑,他的决断,她向来支持。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天空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银装素裹的漳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文书房内,炭火燃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驱散了残留的寒意。苏瑾正低头抄写一份粮草调度文书,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噬叶,字迹工整秀丽,却因心中的波澜,偶尔会出现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王瑶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书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倦意,眼眶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未睡好。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苏姑娘,劳烦你帮我核对一下这份粮草调度,昨晚整理到半夜,眼睛都快看花了,实在怕出错。”她走到苏瑾案前,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俯身时,腰间的锦带微微松动,怀中一份折叠整齐、标注着朱红“密”字的军情简报不慎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苏瑾脚边。
“哎呀!”王瑶惊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动作却慢了半拍,显然是“猝不及防”。
苏瑾下意识地弯腰拾起简报,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纸张,目光便不经意间扫过其上的文字——“据探报,窦建德残部刘斌率三千余人于黑风岭集结,器械精良,意图劫掠我军运往洺州的粮草,预计三日后动手”。
仅仅一眼,如同惊雷在苏瑾脑中炸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简报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后天化劲巅峰的定力在这一刻险些崩塌!黑风岭!那是她安置师弟师妹的地方!
一路逃亡途中,金刀门仅存的五名师弟师妹是她唯一的牵挂。她将他们藏在黑风岭深处的一处隐秘山洞中,那里人迹罕至,还有天然的迷阵遮挡,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安全之地,却没想到会被窦建德残部盯上!三千余人,器械精良,而师弟师妹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内劲初期,如何能抵挡?
金刀门被灭的惨状再次浮现眼前,火光、鲜血、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在耳边回响。苏瑾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体内的后天化劲快速流转,如同奔腾的江河,强行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她的指尖用力攥紧简报,纸张被捏得发皱,留下深深的指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王参军,您的密件。”说完,便迅速将简报递还给王瑶,重新低下头,假装继续抄写文书,笔尖划过宣纸,却在不经意间划破了一道口子,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王瑶接过简报,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好,眼角余光瞥见苏瑾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桌案上被划破的宣纸,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多谢苏姑娘,差点就弄丢了重要的东西,这要是被临哥哥知道了,肯定要骂我马虎。”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瑾都有些魂不守舍。抄写文书时,笔尖频频出错,原本工整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核对账目时,也不如往日那般迅速精准,几次都需要重新核算。她的心思早已飞到了百里之外的黑风岭,担忧着师弟师妹的安危。可她深知,此刻绝不能露出破绽,一旦引起王临的怀疑,不仅报仇之事无望,就连师弟师妹也可能因此陷入更大的危险。她只能强撑着精神,脸上维持着平静,直到傍晚时分,才得以脱身返回住处。
夜幕降临,苏瑾的房中灯火彻夜未熄。跳动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显得格外孤寂。她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黑风岭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山洞的位置,还有附近的水源、小路。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黑风岭”三个字,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眼泪却忍不住滑落,滴在地图上,晕开一小片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