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着聊着,王临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及了洛阳。
“洛阳乃前朝东都,昔日繁华甲于天下,金谷园里的牡丹开得如火如荼,上阳宫里的丝竹之声日夜不绝,可惜啊……”他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屡经战乱,昔日琼楼玉宇,如今怕是都化作了焦土,真是世事无常,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杨婉莹尘封的记忆。她的身子微微一颤,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提及洛阳,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与追忆,那哀伤浓得化不开,像是积了千年的雪。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是啊……九鼎之都,琼楼玉宇……皆化焦土……物是人非……”
王临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他放下茶盏,趁势追问道:“听闻王世充在洛阳僭越称帝,倒行逆施,苛捐杂税数不胜数,百姓民不聊生。姑娘从洛阳而来,想必对这些事,知晓得比我等更为详细吧?”
“王世充……”
听到这个名字,杨婉莹的脸色骤然一白,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精致的裙摆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她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瓣。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院中的竹叶还在簌簌作响,风穿过廊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片刻之后,杨婉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低得像蚊蚋,却带着一股刻骨的恐惧与恨意:“郑帝……王世充……其人暴虐多疑,猜忌宗室,排除异己……洛阳城中,人人自危……昨日还是座上宾,今日便可能身首异处……”
她的话语极尽克制,可那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却像是淬了毒的匕首,让人不寒而栗。
王临心中了然,他知道,自己问到了点子上。但他并未继续逼问,而是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温和:“姑娘放心,漳州虽小,却是我王临的地盘,绝非王世充所能肆意妄为之地。姑娘既到此,便安心住下,待天下局势安定,再做打算不迟。”
杨婉莹猛地抬起头,看向王临。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真诚与笃定。他的话语,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她冰封已久的心湖。她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县公高义,婉莹……婉莹实在不知何以为报。”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是……婉莹身份特殊,恐会为漳州引来滔天大祸……”
“哦?”王临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姑娘身份如何特殊?莫非是洛阳哪位达官贵人府上的千金?”
杨婉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眼看向柳轻眉,见柳轻眉眼中满是温和的鼓励,又看了看王临那双深邃的眼眸,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终于烟消云散。
她对着左右侍女扬声道:“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院门。”
侍女们应声退下,院落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杨婉莹看着王临,又看了看柳轻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临和柳轻眉皆是一惊,连忙起身欲扶:“姑娘这是何意?快快请起!”
可杨婉莹却坚持跪着,不肯起身。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石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在院落中炸响:
“县公!柳姐姐!婉莹……婉莹并非有意隐瞒!我……我实乃前隋宗室女,炀帝陛下之女,封号……安阳!”
“前隋宗室女……炀帝陛下之女……安阳公主!”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王临和柳轻眉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