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灰白的天光,看着不远,可真走起来,脚下的通道像是被无形的手拉长了。每一步都拖着粘稠的黑暗,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浮土上,噗嗤噗嗤,声音闷得让人心烦。孙大洪背着赵煜,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膝盖每弯一下都咯吱作响,像是生锈的门轴在硬拧。赵煜手腕上那点几乎要熄灭的蓝光,偶尔还微弱地闪一下,像个苟延残喘的萤火虫,提醒着背上这个人还吊着一口气。
背后的黑暗里,竖井方向隐约还有细微的、让人不安的摩擦声,不知道是那些惨白的软肉没走远,还是别的东西被惊动了。孙大洪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前方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的灰白光亮,像溺水的人盯着岸边的影子,拼命划水。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是陈腐的铁锈和灰尘,还有那股要命的淤泥腥气。现在,那灰白光亮涌进来的方向,带来了新鲜的风——冰凉,刺骨,带着初春凌晨特有的、湿漉漉的土腥气。但这土腥气里,确实混着别的……一丝丝的焦糊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烧了很久,灰烬被风吹过来,钻进鼻子眼里,有点呛人。
“是……是外面!”小豆子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哭腔,“我们……我们出来了?”
老吴也死死盯着那光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激动的。他背上,郭威依旧昏迷,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
孙大洪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背后的赵煜似乎被这涌进来的新鲜冷风刺激了一下,极轻微地抽了口气,手腕那点蓝光又顽强地亮了一瞬,随即彻底熄灭,再也没有动静。那片皮肤上的青黑色淤痕,在灰白的天光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死寂。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不大,但背着人走起来格外吃力。脚下的浮土渐渐变成了混杂着碎石和碎砖的硬地面。墙壁上开始出现明显的渗水痕迹,长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
光亮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扇不规则的、被坍塌物半掩着的出口轮廓。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但也吹散了甬道里那股让人窒息的陈腐味。
孙大洪终于走到了出口前。这是一处隐蔽在巨大岩石和坍塌墙体之间的缝隙,外面覆盖着干枯的藤蔓和乱七八糟的灌木枝条,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洞。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枯藤,探出头去。
天光刺眼。
不是阳光,天色才刚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大部分天空还是深蓝色的,挂着几颗将隐未隐的残星。但相比甬道里绝对的黑暗,这点天光已经足够照亮周围。
他们确实出来了。
眼前是一片极其荒凉的空地,或者说,废墟。地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荆棘丛。散落着巨大的、表面风化严重的青石条,断裂的石柱,还有半埋在上里的、锈蚀得只剩空壳的金属构件。远处,能隐约看到一道高大、残破的土墙轮廓,墙头长满了荒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应该就是癸柒说的“废弃演武场”边缘。看这荒凉破败的样子,恐怕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却并非来自这片废墟。味道是从更远的地方,大概是演武场内部,或者演武场另一侧传来的。孙大洪眯起眼,借着微光极力望去,似乎能看到演武场深处,靠近那残破土墙的方向,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在隐约闪动,不是火光,更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温阴燃。
“先出去。”孙大洪缩回头,对老吴和小豆子低声道。他率先侧着身,背着赵煜,艰难地从那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去。枯藤和灌木枝条刮擦着衣服和皮肤,生疼。外面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至少,头顶不是石头了。
老吴和小豆子也先后挤了出来。三人站在荒草丛中,茫然四顾。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眼前这片死寂的荒凉和空气中不祥的焦糊味冲淡了。
接下来怎么办?癸柒只说出口在演武场附近,可没说出来了之后该往哪儿去。周勇没影,陈兴安和郭威昏迷不醒,赵煜更是只剩一口气。他们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孙大洪轻轻把赵煜放在一块稍微平坦、长满枯草的石条上。赵煜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孙大洪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脖颈,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而紊乱,时快时慢。右臂上,紫黑色的蚀力侵染已经蔓延过了肩膀,向着心口方向爬去,皮肤下的鼓动虽然微弱,但依然存在。那块用“幽影藤”纤维重新捆扎固定的星铁残片,紧紧压在最严重的伤口上方,暂时阻隔着什么,但边缘已经泛起更深的暗红色。
必须尽快找到能救命的东西,或者能帮忙的人。可这鬼地方……
“大洪哥,你看那边!”小豆子忽然指着演武场深处,声音有些异样。
孙大洪和老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演武场废墟中央,那片地势较低的地方,似乎……有烟?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地升起,混在晨雾里,几乎看不真切。但那焦糊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
有人?在生火?还是别的什么?
“会不会……是周勇大哥?”小豆子带着希望问。
孙大洪心里也是一动。周勇去了西侧的错误地点,但如果他够机警,发现了不对,会不会也找到了这里?或者,是从别的路径过来的?
“过去看看。”孙大洪当机立断,“小心点,别弄出动静。老吴,你照看他们,我和小豆子摸过去瞧瞧。”
老吴点点头,握紧了刀,守在赵煜、陈兴安和郭威旁边。孙大洪带着小豆子,弓着腰,借着荒草和乱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烟雾升起的方向摸去。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难走,碎砖烂瓦越来越多,还散落着不少生锈的箭镞和破损的盔甲片,昭示着这里曾经是军人操练的地方。越靠近中央,那股焦糊味就越浓,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烧焦羽毛和油脂的怪味。
他们爬上一段倒塌的矮墙,伏在墙头,朝下望去。
演武场中央的低洼处,景象让孙大洪的胃猛地一缩。
那里没有篝火,也没有周勇。
只有一片焦黑。一大片地面被烧得釉质化,黑乎乎的,还在冒着极其微弱的青烟。焦黑区域的中心,散落着几堆……东西。是几具烧得蜷缩起来的、面目全非的焦尸。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装备看,像是士兵。但不是定远关守军的制式,穿着更杂乱一些。
焦尸周围,散落着一些烧变形的兵器,还有几个破裂的瓦罐,里面流出黑乎乎的、已经凝固的黏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显然不是自然失火,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而短暂的焚烧。
“是……是被烧死的?”小豆子牙齿打颤。
孙大洪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焦黑区域的边缘,有一些拖曳的痕迹,还有杂乱的脚印,通往演武场另一侧的阴影里。从脚印看,人数不少,而且离开的时间应该不长。
这里发生过战斗?或者……屠杀?
他正疑惑着,目光忽然被焦黑区域旁边,一截半埋在灰烬里的、颜色迥异的东西吸引了。那是一小段……金属管?大约一尺来长,拇指粗细,一端似乎有断裂的痕迹。管身不是锈蚀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哑光的深蓝色,上面似乎还刻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花纹。这东西半截埋在灰里,半截露在外面,在焦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是什么兵器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孙大洪心里那点“收集癖”又冒了出来。他示意小豆子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轻手轻脚地滑下矮墙,像只狸猫一样,迅速而无声地靠近那片焦黑区域。
越靠近,那股焦臭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就越冲鼻子。他屏住呼吸,避开地上那些可疑的黏稠残留物,快速来到那截金属管旁边。
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先用匕首尖轻轻拨了拨管子周围的灰烬。管子很完整,除了断裂的一端,没有明显的损坏。深蓝色的表面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那些螺旋花纹刻得很深,很精细,不像是装饰,更像是一种……导流槽?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捏住管子中段,将它从灰烬中抽了出来。
入手冰凉,沉重。质地非常致密,不是普通的铁或铜。管壁很薄,但异常坚硬。断裂的一端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的。管身内部是中空的,管壁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微量的、已经干涸的、暗绿色的结晶状物质。
就在孙大洪的手指触碰到这截冰凉金属管的瞬间,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异样感。这只是一截奇怪的金属管,可能是某种前朝器械的零件,也可能是什么特殊武器的发射管。仅此而已。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几十步外、躺在石条上昏迷不醒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无声的轮换。一些破碎的、毫无逻辑的画面和概念,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在他那几乎停滞的意识底层划过:【高压……催化……不稳定化合物……喷射……冷却……危险品……】这些信息与他当前的处境毫无关联,也无法被任何人感知,只是系统机制触发时,在他这个“宿主”身上留下的、无人能解读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