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不是亮起来的，是渗进来的。像墨缸底下裂了条缝，最稀薄的那点灰白一丝丝漏出来，先染亮西边残破土墙的墙头，然后才勉强给废墟的轮廓描上边。没太阳，云层还是厚得发黑，压得很低，感觉伸手就能够着。风倒是歇了不少，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呜咽，卷着地上的草屑和尘土打旋儿。
石龛里，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挪动。动作很慢，带着一夜未眠的僵硬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孙大洪把最后几口水仔细分了，一人只够润湿干得起皮的嘴唇和冒烟的喉咙。那点凉意下去，反而更显出胃里的空虚和全身的酸软。
赵煜被孙大洪用那根“幽影藤”纤维绳和剩下的破布条，牢牢绑在自己背上。绳子勒进皮肉，把两个人的体重死死捆在一起。赵煜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孙大洪肩侧，呼吸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胸口那片深黑色的烙印在昏暗光线下，像个不祥的窟窿。陈兴安和郭威则用简易的拖拽方式——把他们的外衣袖子绑在一起，由老吴和周勇在前面拖，小豆子在后面尽量扶着，避免磕碰到头。
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该说的，昨晚在黑暗里都说尽了。现在只剩下做。
孙大洪最后检查了一遍怀里那几样东西：硬邦邦的小方盒，冰凉的浅黄晶片，还有那块多了几道裂纹的灰扑扑碎片。金属管也在，裹得严实。他摸了摸腰间，匕首和短刀都在。那截从焦黑区域捡来的深蓝色金属管，他没带，用石头和枯草埋在了石龛角落。那玩意儿太邪，万一进去后跟里面的东西起反应，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走。”他声音沙哑，率先侧身挤出石龛入口。枯藤刮擦着后背，发出簌簌的轻响。
外面废墟的空气带着凌晨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湿气，吸进肺里冰渣子似的。光线依然很差，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像隔了层脏兮兮的毛玻璃。孙大洪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焦黑区域和那片乱石堆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土墙上枯草摇晃的影子。
周勇一瘸一拐地挪出来，努力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东边。“那边，三角石堆。”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队伤痕累累、负重前行的蜗牛，在废墟的阴影和乱石间艰难穿行。孙大洪打头，背着赵煜，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尽量避开松动的碎石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老吴和周勇拖着两个昏迷的人，咬着牙，额头青筋毕露，受伤的手臂和瘸腿让他们的动作扭曲而吃力。小豆子跟在最后，紧张地左顾右盼，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衣角。
距离其实不远，但在这种体力和精神状态下，这段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一声脚踩碎石的轻响，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让人心惊胆战，生怕惊动了黑暗里蛰伏的东西。孙大洪的耳朵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除了他们自己弄出的动静，废墟依旧死寂，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却始终如影随形，像冰冷的蛛丝粘在皮肤上。
他们绕开白天看到猎杀的那片区域，尽量贴着残墙根走。地上散落的白骨和破碎的盔甲片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惨淡的光，提醒着这里并非无人区，而是坟场。
渐渐地，那片由巨大青黑石块堆叠而成的乱石滩轮廓出现在前方。几块最为庞大的石头相互倚靠，形成的三角区域像一张沉默巨兽张开的口。越靠近，那股从缝隙里渗出的、带着甜腥和复杂气味的冷风就越明显，吹在脸上，激起一阵寒颤。
周勇示意就是那里。孙大洪停在距离三角区域还有十几步的一块半人高的断石后，示意众人蹲下隐蔽。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下安全，或者说，最后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
他探出头，仔细观察那片三角区域和周围的乱石堆。没有暗红色的眼睛，没有异常的声响。只有风穿过石缝发出的、低沉的呜咽，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让人不安的气味。
是陷阱？还是那东西真的暂时退去了？
不知道。也没时间细究。
孙大洪缩回头，看向身后几张惨白疲惫、却都带着豁出去神情的脸。老吴冲他点了点头，周勇紧咬着下唇，小豆子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那冰冷的、带着怪味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
“过去。动作轻。”他低声道。
一行人再次起身，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却又不发出大响声的别扭姿态，迅速靠近那三角区域。巨大的石块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们吞噬。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甜得发腻，腥得呛人，还有药草和焦糊的底子，让人头晕目眩。
他们来到了那条狭窄的缝隙前。黑漆漆的洞口，像直通地心的喉咙，向外吐着阴冷的气息。孙大洪侧过身，试了试宽度，背着赵煜勉强能挤进去。
“我先进，老吴周勇你们跟紧，小豆子最后。”他快速分配，“进去后别乱摸，贴着一边走。记住昨天那个前厅的样子，避开地上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废墟天空，然后不再犹豫，侧身挤进了那条冰冷的缝隙。
石壁滑腻潮湿，带着陈年的苔藓和说不清的粘液感。光线瞬间被隔绝，只剩下前方和身后同伴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嗡鸣声没有响起，但那股混合气味却更加清晰，几乎粘在鼻腔和喉咙里，让人一阵阵反胃。
向下倾斜的石阶湿滑难行。孙大洪不得不一手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手尽量托住背后的赵煜，一步步往下挪。赵煜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毫无生气。
黑暗，滑溜的台阶，沉重的负担，还有对前方未知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每下一步，都像是在往更深的地狱坠落。
不知道下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是那种暗沉沉的、从金属表面反射出来的、不带温度的暗红色微光。是昨天那扇金属门！
他们回到了那个恐怖前厅的入口。
孙大洪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停下，示意后面的人也停下。金属门紧闭着，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黯淡无光，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幻觉。但空气中那股腐败甜腥味，还有门缝里隐约透出的、更浓重的死亡气息，提醒着他们里面是什么景象。
他轻轻将赵煜解下，靠着冰冷的石壁放好。赵煜依旧昏迷，胸口那黑色烙印在暗红微光下，显得更加刺眼。
孙大洪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方盒，还有那片浅黄色晶体。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晶体也拿了出来。然后，他走到金属门前，将小方盒正面那个刻着“太阳”图案和模糊小字的一面，紧紧贴在了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