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壁道里的黑暗和时间都像是凝固了,稠得化不开。小豆子手里那点结晶碎渣的光,早就灭得只剩几个几乎看不见的暗黄小点,最后连那点暗黄也熄了,彻底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偶尔压不住的、痛苦的呻吟——是郭威,他腿上的伤在黑暗和寂静里,痛得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忍不住哼出声。
孙大洪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凭身体的感觉。饿,渴,累,冷。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胃里空得发疼,四肢百骸都酸软得抬不起来。但他不敢睡死,耳朵始终支棱着,捕捉着土墙外面的一切。
外面废墟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反而更乱了。远处定远关方向的喊杀声、撞击声、偶尔爆发的惨叫声,一阵阵传来,像是潮水,时高时低,却从未真正平息。更近一些,就在这片废墟里,那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嘶吼和拖曳声,出现的频率似乎也增加了。有几次,甚至能清楚地听到沉重而怪异的脚步声,就在他们藏身的这堵土墙外面不远处徘徊,夹杂着湿滑粘液拖过地面的“咕噜”声,还有爪子刮擦石头的刺耳噪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几个人在黑暗里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才敢偷偷换一口气。
绝望,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持续不断的威胁里,像霉菌一样滋生、蔓延。没人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希望?那玩意儿早就像小豆子手里的光一样,灭得干干净净。
孙大洪的手,无意识地摸到怀里那块冰凉的铁片。铁片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异常。他又摸了摸身边赵煜的身体。隔着衣服,能感觉到胸口那“冰茧”的坚硬和低温,还有赵煜身体本身的冰凉。他探了探赵煜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似乎……比刚出观测站时稍微稳了一丁点?还是他的错觉?
陈兴安和郭威的情况却在恶化。陈兴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的痰音重得像破风箱,身体烫得吓人。郭威的呻吟也越来越频繁,声音里透着一股濒死的虚弱。
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就算外面的怪物和乱兵找不到他们,他们自己也会渴死、饿死,或者看着伤员活活耗死。
必须出去。必须找到水和食物,必须弄清楚外面的情况,必须找到哪怕一丝离开这里的可能。
孙大洪在黑暗里睁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感觉力气恢复了一点点,至少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他压低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死寂:“我出去看看。找水,也看看情况。”
“不行,太危险!”老吴立刻反对,声音干涩,“外面那些东西……”
“不出去更危险。”孙大洪打断他,“我们快撑不住了。郭头儿、陈先生快不行了。赵公子……也需要水。我小心点,就在附近转转,能找到水最好,找不到也探探路。你们守好这里,别出声。”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老吴知道孙大洪说的是实话。他叹了口气:“……小心点。带上家伙。”
孙大洪摸索着,拿起了那根组合工具杆,又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短刀。他从怀里掏出最后那块“结构泡沫填充剂”,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那玩意儿动静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他摸索到夹壁道入口处,小心地将虚掩的土块一点点移开。一线极其黯淡的、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带着外面冰冷的空气和更浓重的焦糊、血腥味。
天还没全黑?还是……又一天了?孙大洪心里一紧,他们已经在这里躲了多久?
他不敢多想,侧身从缝隙里挤了出去,然后迅速将土块重新掩好,尽量恢复原状。
外面的光线果然很暗,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看不见太阳。废墟沉浸在一种死寂的、灰蒙蒙的调子里,能见度很低,二三十步外就看不清了。
风比之前大了一些,呜呜地吹过残垣断壁,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带来了远处更清晰的混乱声响。孙大洪伏低身子,藏在一块半塌的条石后面,警惕地观察四周。
视线所及,没有看到那些灰黑色的身影或者暗红色的眼睛。但空气中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还有焦黑区域方向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蠕动声,提醒着危险并未远离。
他的目标是水。昨天发现的那个墙根小水洼早就干了。他必须找新的水源。
他回忆着昨天观察到的地形,废墟东侧,靠近地缝入口那边,地势似乎更低一些,而且有地下河……会不会有渗出来的地下水汇聚点?
他决定往那边摸。他贴着墙根和乱石的阴影,像一只警惕的狸猫,一步步朝东侧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枯枝。耳朵竖着,眼睛不停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越往东走,地面越潮湿,空气中那股土腥和水汽也越重。这给了他一点希望。
就在他绕过一堆巨大的、崩落的墙砖时,脚下忽然一滑!他连忙用工具杆撑地,稳住身形。低头看去,脚下是一片湿滑的、长着厚厚青苔的斜坡,斜坡下方,隐约能看到反光——是个水洼!不算大,但水看起来是满的!
孙大洪心头一喜,连忙小心地滑下斜坡,来到水洼边。水洼是天然形成的,由岩石凹陷和渗出的地下水汇聚而成,水很清澈,带着一股岩石和苔藓的清冽气息。他伸手掬了一捧,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又伸出舌头舔了一点点,冰凉,微涩,但应该是能喝的活水!
他大喜过望,连忙解下空水囊,开始灌水。水囊不大,很快就灌满了。他看着还有大半洼的水,犹豫了一下,俯下身,自己先狠狠喝了几大口。冰凉的水下肚,像久旱逢甘霖,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灌满水囊,他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水洼边缘,一块半埋在湿泥里的东西吸引了。那东西颜色和周围的泥石不太一样,是暗绿色的,巴掌大小,形状有点怪,像是个……弯曲的钩子?或者扳手的一部分?
他走过去,用工具杆的铲头把那东西从泥里撬了出来。入手沉重,是金属,锈蚀得很厉害,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水苔。形状确实像个扳手或者撬棍的头部,一端是弯钩,另一端是断裂的截面。整体不大,但很趁手。
孙大洪掂量了一下,这东西或许能当个简陋的武器或者工具。他随手把它别在了腰后。然后,他再次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安全,才迅速爬上斜坡,准备返回。
就在他快要回到之前藏身的条石附近时,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是从他左前方,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的枯草丛后面传来的!像是……压抑的呜咽声?还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是人?还是……别的东西模仿的声音?
孙大洪立刻伏低身体,握紧了工具杆,心脏砰砰直跳。他屏住呼吸,慢慢挪到条石后面,透过石缝,朝那片枯草丛望去。
天色太暗,草丛又密,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声音确实存在,断断续续,充满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