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洪心中稍定,道了声谢,慢慢走了过去。他没敢靠太近,在火堆对面坐下,把工具杆放在手边。
疤脸汉子从旁边拿起一个水囊,递给孙大洪。孙大洪接过,也没客气,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先喝了一小口——水有点浑浊,带着股土腥味,但确实是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干得冒烟的喉咙,那一瞬间的舒畅简直无法形容。他克制着狂饮的冲动,只喝了几口,就把水囊递还给疤脸汉子。
“多谢。”
疤脸汉子摆摆手,又从那皮袋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粗面饼,掰了差不多三分之一,递给孙大洪。“就这些了。我们自己也得赶路。”
孙大洪接过饼子,入手硬邦邦的,但实实在在是粮食。他再次道谢,小心地把饼子揣进怀里。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疤脸汉子问,一边用木棍拨弄着火堆上的瓦罐。
“往北,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孙大洪含糊地回答,反问道,“你们呢?”
“我们?”疤脸汉子苦笑一声,“逃难的。家就在定远关边上村子,关里一乱,村子也被波及,待不下去了。听说北边有些地方还算安稳,打算去碰碰运气。”
孙大洪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一直偷偷打量着他背后的布包,眼神里有些好奇,也有些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那包里……装的什么?看着挺沉。”疤脸汉子也注意到了,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大洪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一些破烂家当,还有……一个伤重的同伴,实在背不动了,用东西裹着拖着走。”他没提赵煜的具体情况。
疤脸汉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说:“带着伤号走不远。前面二十里有个废弃的樵夫小屋,我们昨晚在那儿歇的脚,或许能暂时避一避。再往前,就不好说了,听说北边也不太平,有马贼流寇,还有……一些邪门的东西在野地里晃荡。”
邪门的东西?是指侵蚀体?
孙大洪记下了“樵夫小屋”这个信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在路上,有没有碰到一支军队?昨晚半夜,从南边往北去的。”
疤脸汉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碰到了。差点撞上。那帮人凶得很,好像急着赶路,也不搭理人。我们躲开了。”
看来那支军队确实存在,而且给人的印象很不好。
孙大洪心里有了点底。他又和疤脸汉子简单聊了几句,打听到前面大概的地形——再往前走一段,河床会分叉,一条继续向东北(大致黑山方向),另一条拐向正北。樵夫小屋在东北那条岔路附近的山坳里。
他见好就收,再次道谢后,便起身告辞,拿着那点水和饼子,匆匆往回赶。
回到土坎下,他把水分给大家喝,又把饼子掰成极小的小块分食。这点东西对饿极了的人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但好歹是干净的粮食和水,让几乎崩溃的体力稍微回了一点血。
孙大洪把打听到的情况简单说了。
“樵夫小屋……”老吴眼睛亮了亮,“有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好!二十里……咱们加把劲,今天或许能赶到!”
“前提是别再出岔子,还有……”孙大洪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陈兴安和郭威,还有依旧冰封的赵煜,“他们能撑到。”
没有更好的选择。休息了片刻,众人再次上路。这次有了稍微明确一点的目标,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点点——虽然只是心理作用。
他们沿着河床继续前进,果然在半个多时辰后,看到了疤脸汉子说的岔路口。干涸的河床在这里分成两股,一股朝着更深的东北方山谷延伸,一股转向正北的平缓地带。
按照指示,他们转向了东北那条岔路。路变得更窄,更崎岖,两岸的土坡也变成了低矮的、岩石裸露的山丘。空气中那股柴火烟味早已消失,只剩下山石和冷风的气息。
又艰难地跋涉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就在孙大洪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或者那樵夫小屋早已坍塌的时候,走在前面探路的小豆子,忽然指着前方山坳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低呼道:“在那儿!”
众人精神一振,奋力向前。
果然,在一块巨大的、向外凸出的山岩遮蔽下,有一个极其低矮简陋的、用粗木和石块垒成的小屋。屋顶铺着厚厚的、已经腐烂发黑的茅草和树皮,歪歪斜斜,看起来一阵大风就能吹倒。木门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
孙大洪示意大家先在屋外警戒,自己握着工具杆,小心地靠近。他探头从破门往里望去。
屋里很暗,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动物粪便味扑面而来。空间很小,大约也就一张炕那么大,地上铺着些干草(大部分已经朽烂),角落里堆着些烂木头和碎石。没有窗户,只有门口透进一点光。
最重要的是——没人。疤脸汉子他们确实只是路过。
孙大洪松了口气,招呼大家进来。小屋虽然破败不堪,但至少能挡风,比露天强多了。他们把赵煜、陈兴安、郭威安置在最里面相对干燥的地方。老吴和周勇几乎瘫倒在地,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小豆子和王狗儿也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孙大洪放下布包,疲惫地坐在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但水和食物的问题依然紧迫。赵煜的情况依然不明。前路依然渺茫。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疤脸汉子给的粗面饼只剩指甲盖大小了。他又看了看那个破布包,里面除了几样破烂,就是那点发霉的炒面,一个锈铁罐,一根怪骨头。
希望,像这小屋屋顶的破洞一样,四处漏风。
(就在孙大洪整理布包、手指再次无意识地碰到那根颜色怪异的骨头时,昏迷中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轮换。一些与“污染指示物”、“生物样本”、“前哨检测目标”相关的、极其隐晦且不完整的碎片信息,沉入他黑暗的意识底层:“环境毒素积累…小型哺乳动物…骨骼异常矿化…潜在污染区标记…”)
无人知晓这潜在的警告。疲惫不堪的人们,只想在这破败的小屋里,抓紧时间,恢复一点点力气,以应对明天依旧残酷的行程。夜色,正悄然合拢,将这小屋和里面挣扎的人们,吞入荒野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