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店仓房内的空气,因为掌柜带来的那句“吴大夫晚些时候会来”而彻底改变了性质。之前的压抑和等待,此刻都化作了紧绷的弦,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断裂。
张老拐不再躺着,他拖着伤腿,焦躁地在有限的空间里踱步,木棍与地面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夜枭则如同凝固的阴影,贴在门板后,耳朵捕捉着外面院落的每一丝声响。若卿紧紧挨着赵煜坐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不时扫过门口,又飞快地落回王校尉身上,仿佛怕他突然暴起。
赵煜靠在草席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吴大夫到来后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以及他们该如何应对。他需要利用这次机会,让吴大夫,或者说吴大夫背后的陈副将,清晰地认识到两件事:第一,他们手中掌握的证据(王校尉和金属圆盘)是真实且危险的;第二,他们(赵煜团队)是唯一能部分“控制”或至少“理解”这种危险的人。
“拐叔,停下。”赵煜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保存体力。夜枭,留意动静,但不必过度紧张,免得引起对方疑心。若卿,把东西准备好。”
他的镇定像是有某种感染力,张老拐喘着粗气,最终还是靠着墙壁坐了下来,只是独眼依旧死死盯着门口。夜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气息变得更加绵长隐蔽。若卿则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贴身藏着的金属圆盘和剩下的小半瓶猩红药液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市井声逐渐平息,应该是到了傍晚时分。仓房内愈发昏暗,只有从门缝透入的最后一抹天光,勾勒出杂物和几人沉默身影的轮廓。
就在天色即将彻底黑透时,院外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脚步声,不止一人。紧接着是粮店掌柜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吴大夫,这边请,那位伤重的伙计就在里面。”
仓房内的几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门被推开,掌柜的举着一盏油灯率先走了进来,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位济世堂的吴大夫。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一个药箱,脸上带着医者惯有的温和与谨慎,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仓房,在赵煜、张老拐身上稍作停留,最后定格在角落草席上昏迷不醒的王校尉身上。当他的视线触及王校尉裸露皮肤上那些在油灯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的暗红纹路时,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提着药箱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就是这位……伤者?”吴大夫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他显然认出了王校尉就是昨夜若卿口中那个被“邪力”侵蚀的人。
“正是。”赵煜强撑着想要坐直些,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若卿连忙扶住他。他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迎向吴大夫,“有劳吴大夫了。他……情况很不好。”
吴大夫定了定神,走到王校尉身边,放下药箱。他没有立刻号脉,而是先仔细观察王校尉的面色、瞳孔以及那些诡异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他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症状。
“老夫需要为他号脉。”吴大夫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上王校尉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王校尉皮肤的刹那,异变陡生!
王校尉身体猛地一震,并非剧烈的抽搐,而是一种深层次的、仿佛来自骨髓深处的痉挛!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呜咽,身上那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一瞬,虽然光芒微弱,远不如前几次失控时刺目,但在昏暗的仓房内却清晰可见!一股阴冷、混乱的气息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虽然短暂,却让近在咫尺的吴大夫如同被毒蛇舔舐,猛地缩回了手,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的麻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这是!”吴大夫声音发颤,指着王校尉,眼中充满了惊骇。他行医积累的常识和昨夜听到的骇人听闻的消息在此刻被眼前这超乎理解的现象强行印证在了一起。
粮店掌柜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举着油灯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
张老拐和若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赵煜。
赵煜心中也是凛然,没想到王校尉对外的接触反应如此剧烈。他强自镇定,用一种混合着疲惫、痛苦和一丝了然的语气开口道:“吴大夫……看到了?这便是那‘蚀’力侵蚀之象。寻常医药,怕是……难以奏效。”
吴大夫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看王校尉,又看了看赵煜,最后目光落在若卿手边那个隐隐反射着油灯光泽的金属圆盘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粮店掌柜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吴大夫,可能诊治?”
吴大夫像是被惊醒,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再次看向王校尉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充满了凝重乃至……一丝恐惧。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老夫……才疏学浅,此等怪症,闻所未闻。观其脉象……混乱不堪,时有时无,生机微弱,却又有一股……一股暴戾异力盘踞不去。寻常方药,恐如石沉大海,非但不能救人,反而可能……激化其变。”
他的诊断,几乎宣判了王校尉在常规医术下的死刑,同时也从侧面印证了赵煜等人所言非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