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派了疤子和另一个眼神最好的老兵,冒雨爬到岩檐上方一块凸出的石头后面去警戒。其他人只能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勉强抵御寒意。夜枭和落月轮流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文仲靠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羊皮地图和那份皮质卷轴上的细节,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旧驿的确切位置和周边地形。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众人被寒冷和疲惫折磨得昏昏沉沉时,上方警戒的疤子忽然发出几声短促而急切的、模仿山鹑的叫声!
有情况!
所有人瞬间清醒,抓起手边的武器,身体绷紧。夜枭和胡四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挪到岩檐边缘,探头向外望去。
雨幕茫茫,能见度极低。但隐约可以看到,在下方河床对岸的坡地上,大约百丈开外,有几点晃动的、微弱的光晕!不是火把,那光更稳定,颜色也更偏白泛青一些,像是……灯笼?还是某种特殊的照明器具?
光点不止一个,大约有四五处,在雨幕中缓缓移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似乎在搜索什么。移动的轨迹,大致是沿着河床,向着上游——也就是他们之前遭遇尸体的方向——在行进。
“是人!”胡四压低声音,“不是那些怪物。怪物不需要光。”
“是追兵?还是……河滩上那些大车的主人?”夜枭眼神锐利。无论是哪一方,被他们发现,都是灭顶之灾。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如果对方搜索得仔细,或者有追踪的高手,很难保证不被发现。
“人数应该不多,看光点大概五六个。”落月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她的目力在黑暗中比常人要好,“移动速度不快,很谨慎。像是在找东西,或者……找人。”
“不能让他们过来。”夜枭声音冰冷,“胡四兄弟,这附近地形你熟,有没有办法……把他们引开?或者,制造点动静,让他们以为目标在别处?”
胡四皱着眉头,快速扫视着周围雨幕中的地形轮廓。他指着河床下游方向,大约一里多地之外,那里有两座小山包在河床处收拢,形成一个狭窄的隘口。“那里地形复杂,回声大。如果我们在那边弄出点像样的动静,比如滚石,或者模仿野兽嚎叫,再配合这大雨和黑夜,或许能让他们误判。但是……”他看了一眼岩檐下虚弱不堪的众人,尤其是昏迷的赵煜,“我们得有人过去布置,而且动作要快,不能留下痕迹。这边的人必须立刻转移,往旧驿方向走,不能等。”
这是个冒险的计划。分兵,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和环境下,风险极大。但如果不引开这些人,一旦被他们搜索到附近,后果不堪设想。
“我去。”夜枭毫不犹豫。
“我也去。”落月同时开口。
胡四看了看他们俩身上的伤,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伤得太重,行动不便,容易出岔子。疤子,顺子,你们俩跟我去。我们三个对这片熟,脚程快,知道怎么不留痕迹。你们带着殿下和其他人,立刻往旧驿方向走,不要停。我们在那边制造完动静,会尽快追上你们。如果……如果天亮前我们没追上来,”胡四顿了一下,声音很平静,“你们就别等了,想办法自己活下去,把殿下送出去。”
疤子和顺子立刻点头,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这是北境军的老传统了,断后诱敌,家常便饭。
夜枭还想说什么,胡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枭兄弟,护好殿下。你们比我们更重要。记住,沿着河床往下游,看到两山收拢的隘口不要停,继续走,大概再有三四里,留意左手边的山坡,旧驿应该就在那片林子的后面,地势比较高,不容易被水淹。如果驿站还在,里面或许有地窖或者夹墙,能藏身。”
时间紧迫,不容多议。胡四、疤子、顺子三人迅速检查了一下随身的武器和那点可怜的装备,对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就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岩檐下,气氛更加凝重。夜枭深吸一口气,压下肋下的剧痛和心中的不安,沉声道:“按胡四兄弟说的,走!抬好殿下,注意脚下,保持安静!”
剩下的老兵们默默行动起来,抬起担架,搀扶起文仲、张老拐和吴伯。落月依旧负责断后。一行人冒着越来越大的雨,离开了临时避雨的岩檐,再次踏进冰冷浑浊的河床积水,朝着下游,朝着未知的旧驿,艰难前行。
身后,远处的雨幕中,隐约传来了几声不太自然的、被风雨扭曲了的“石块滚落”的闷响,还有一声拖长了调子、似狼非狼的悠长嚎叫……紧接着,对岸坡地上那些游弋的微光,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隘口那边——聚拢过去。
胡四他们成功了。
但没人感到轻松。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必须在对方察觉上当、或者新的危险降临之前,找到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旧驿”。
雨夜跋涉,疲惫和伤痛被求生意志强行压下。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水里,踩在滑溜的卵石上,踩在未知的恐惧上。赵煜在颠簸的担架上,眉心的结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在昏迷中,也能感受到这弥漫在雨夜山间的、无处不在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