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窖门缝隙里渗进来时,已是冬月十四的晌午了。
地窖里勉强能看清人脸。赵煜靠着墙,看着那缕窄窄的光线里浮动的尘埃。一夜没怎么合眼,伤口还在疼,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北境带兵时落下的毛病,形势越是险恶,他反而越睡不着。
胡四把最后一点炭火拨旺,架上瓦罐,开始熬粥。粟米是陈米,带着股淡淡的霉味,但没人挑剔。老蔫把昨天那盒“高能膏”拿出来,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下薄薄一层黄白色的膏体,混进粥里。那东西一遇热,油脂化开,混着一股说不清是豆子还是药材的怪味弥漫开来,倒让寡淡的粥多了点油腥气。
“省着点用,”疤子盯着那盒子,“这玩意儿指不定能顶大用。”
“知道。”老蔫应着,把盒子重新盖好,递给胡四收着。
张老拐一宿没怎么歇,隔一个时辰就给山猫换一次药。那“苦胆参”的糊糊已经用了小半,山猫肩胸那片骇人的黑色纹路,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圈,边缘泛起了暗红色——是活人血肉该有的颜色,虽然还肿着,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乌黑。他的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可不再是破风箱似的拉扯声。
“命……算是吊住了。”张老拐哑着嗓子说,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亮得吓人,“这苦胆参,真他娘的是个神物。”他说了句粗话,没人觉得不妥。绝境里看到一点亮光,谁还顾得上斯文。
吴伯的腿重新固定过,喝了点热粥,精神好了些,靠在粮袋上半阖着眼养神。文仲就着那点天光,又把地图和信看了几遍,手指在上面虚虚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什么。
赵煜接过胡四递来的半碗稠粥。粥很烫,混着那股怪味,但他喝得很快。胃里有了热食,那股因为失血和疼痛而盘旋不去的寒意被驱散了些许。他能感觉到心口那点微光还在持续工作,缓慢地修补着身体。腰肋处的伤,经过昨夜那番凶险的主动冲击后,里面那种阴冷的阻滞感确实淡了,现在疼是疼,但更像是伤口本身的痛,而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蚀的难受。
他放下碗,看向文仲:“算出什么了?”
文仲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殿下,下官仔细比对了陈头领这张堪舆图和信里的说法。野猪岭这里,标注的是‘丙七旧窖’,应该是指前朝或北军早期留下的第七号隐蔽补给点。从图上看,像这样的点,在西山南麓这一片,至少有十几个,但大多废弃,或者……像陈头领说的,‘未必安全’。”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三角标记:“白马驿在这里。从野猪岭过去,最稳妥的路线应该是先向南,穿‘鬼哭涧’,再折向东,沿涞水废弃的古栈道走一段,避开主要山口。夜枭他们脚程快,又轻装,走这条路,顺利的话四天能到。但如果……”
“如果周衡的人已经把网撒到这边了。”赵煜接上他的话。
文仲沉重地点头:“信里说黑石口异动加剧,黑袍众聚集,还有大队人马运输重器。下官担心,他们的活动范围,可能已经覆盖了西山南麓相当一部分区域。那些傀儡机关能在夜里精准找到三叠瀑,说明他们有某种探查手段。野猪岭这里暂时安全,不代表我们出去后还能安全移动。”
地窖里沉默下来,只有火盆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胡四抹了把嘴,低声道:“殿下,咱们不能干等。夜枭他们去接头,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咱们这儿,也得准备着万一……万一十天后没消息,或者消息不好,咱得有自己的退路。”
“你想说什么?”赵煜看向他。
胡四目光扫过地窖里的人:“殿下您动不了,山猫和吴伯也够呛。文先生胳膊断了,张老累得脱形。真要有事,能抄家伙护着大家往外冲的,就我、疤子、老蔫,加上甲一乙五那两个影卫兄弟——他俩伤得重,能不能打还两说。”他顿了顿,“咱们得想法子,让能打的人恢复快点,让不能动的人……至少有点自保的指望。”
疤子插嘴:“地窖里存的这些刀剑,都是老制式,锈得厉害,砍柴都嫌钝。得磨。”
老蔫点头:“柴火也不多了,这地儿隐蔽,可出去捡柴风险大。得省着用,还得想法子看能不能从这废村里再踅摸点能烧的。”
这些琐碎又现实的问题一摆出来,气氛更沉了。生存从来不是戏剧化的绝地反击,更多是这种一点一滴的算计和挣扎。
赵煜没立刻说话。他目光落在自己右掌心。星盘令牌的印记已经隐去,但昨夜那番共鸣和冲击后,他对那股银白温热的力量,感知清晰了许多。它像是一条蛰伏在体内的河,之前只是被动地接受它的滋养,现在,他似乎能隐约“触摸”到它的流向。
还有怀里那枚星纹薄片。
他让胡四把薄片拿过来。暗银色的小东西躺在掌心,冰凉依旧,内部那微弱而规律的脉冲,隔着皮肤也能隐约感觉到。昨夜它和自己掌心光芒产生的共鸣绝非错觉。这东西……或许不仅仅是“感应物”?
一个念头冒出来,有些冒险,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冒险的必要。
“张老。”赵煜开口。
张老拐转头:“殿下?”
“你懂药材,也懂些粗浅的经络之说。”赵煜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这话听起来不那么玄乎,“若有外物,其性……偏寒,但内蕴一丝极微弱、却持续不绝的‘生机’或‘温养’之气,可否置于重伤者创口附近,以其气辅助拔毒生肌?”
张老拐愣了一下,皱着眉琢磨:“殿下说的是……类似‘温玉’或‘磁石’导引之类的偏门法子?老朽倒是听过些乡野传说,有说某些奇石贴身,可镇痛安神。但这‘生机之气’……着实玄妙。不过,”他看向山猫,“若是性质温和,尝试一下也无妨,总归是外敷,不比内服凶险。只是这‘外物’从何而来?”
赵煜把掌心那枚星纹薄片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张老拐接过,入手冰凉,仔细看了看纹路,又贴近感受了片刻,老眼眨了眨:“咦?这玩意儿……摸着冰凉,可拿久了,手心似乎有点暖意?怪了。这纹路也稀奇,老朽从未见过。”他看向赵煜,“殿下,此物是?”
“前朝遗物,偶然所得。”赵煜没多解释,“你觉得,它能试试吗?”
张老拐又掂量了一下,犹豫道:“说不好。这东西瞧着不像凡铁,但具体有何效验,老朽实在不知。若是殿下觉得可以一试……”他看向昏迷的山猫,“山猫小子现在最麻烦的是蚀毒入体,这苦胆参药性寒凉,正对了症,才压住毒势。若此物真有微弱的温养生机之气,或能与药性相辅相成,促进伤口愈合也未可知。只是……万一属性冲突,反而坏事。”
“那就小心试。”赵煜下了决心,“清出一小块伤处,不敷药,将此物清洁后贴放上去,固定好。观察一个时辰,若无恶变,再扩大范围。你来操作。”
张老拐见赵煜坚持,便不再多言。他先在山猫右肩一处黑色纹路较浅、肿胀稍轻的地方,用干净布蘸着凉开水小心擦拭干净,然后将那枚星纹薄片用另一小块干净软布包了(只裹一层,避免完全隔绝),轻轻贴在那处皮肤上,再用布条松松固定。
所有人都看着。
起初并无变化。山猫依旧昏迷,呼吸平稳。
约莫半炷香后,张老拐忽然“嗯?”了一声。他凑近了些,仔细看那薄片下方的皮肤。“颜色……好像活泛了点?”他不太确定地说。
赵煜凝神看去。似乎……那处原本有些暗沉的肤色,真的透出了一丝丝极淡的红润?而且,山猫那一片的肌肉,似乎非常轻微地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僵硬紧绷。
又过了一刻钟,变化更明显了些。薄片周围一小圈,大概铜钱大小的皮肤,黑色纹路明显变淡,肿胀也消下去一点,摸上去甚至有了点正常的温热感。
“有效!”张老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殿下,真的有效!这东西……这东西好像能把那股子阴毒给‘吸’走或者‘化’开似的!虽然慢,但比单用药糊好像还强点!”
赵煜心头一松。赌对了。这星纹薄片里封存的微弱能量,性质果然与侵蚀山猫的蚀力有某种对抗或中和的作用,甚至可能被自己体内的银白温热力量间接引动,产生了某种“净化”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