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山路最难走。人困马乏,精神紧绷久了,脑子都木了。胡四在前面拖着藤蔓网,赵煜在后面撑着,两人中间是疤子那个死沉又不断往下坠的拖架。疤子已经没动静了,要不是隔一会儿还能听见他一声拉风箱似的抽气,赵煜都以为他死在了半路上。
林子里的露水重,草叶和树枝扫过去,浑身湿透,风一吹,冷到骨头缝里。赵煜的伤口被冷汗和夜露一激,疼得已经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刀磨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左臂那道星纹痕迹烫得吓人,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温热。
他不敢再用探测器了。刚才过河后那一次,差点让他直接跪下去。脑袋里像有根锥子在搅,眼前发黑,喘不上气。这东西消耗的不是体力,是更根本的什么东西——精力、神志,说不上来,反正再用,他怕自己先趴下。
只能靠胡四手里那盏调到最暗的提灯,还有一点惨淡的月光,摸黑往前挪。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赵煜感觉天边好像没那么黑了。不是天亮,是那种深蓝色开始透出点灰白。林子里鸟还没叫,但虫子不叫了,一种黎明前特有的、死寂的安静。
“快到……溪流转弯的地方了。”胡四在前面低声说,嗓子哑得厉害,“图纸上说,过了弯,再往东走一里,就能看见老鹰嘴那两块大石头。”
赵煜嗯了一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觉得自己每一步都是靠本能,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不能停。
拖架又卡住了。这次是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住。胡四在前面拽,赵煜在后面推,两人使了吃奶的劲儿,拖架才嘎吱一声被拽过去。疤子被颠得哼了一声,再没动静。
赵煜趁机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腰肋间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又湿又冷地贴在身上。他伸手摸了摸,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露水。
“歇……歇不了。”胡四回头看他,脸色在微光里青白得吓人,“天快亮了,得在天亮前赶到老鹰嘴。白天林子里太显眼。”
赵煜点头,咬着牙,重新抓起背带。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走的时候,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金属轻轻磕碰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皮靴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胡四立刻熄灭提灯,两人同时蹲下身,把拖架往旁边的灌木丛里拖。动作很急,灌木的枝条刮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疤子被拖进去,脑袋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煜捂住他的嘴,虽然知道他可能根本发不出声。
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分明,是训练有素的人才会有的步子。他们停在了离灌木丛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
“……是这儿吗?”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问,听着年轻。
“罗盘指的就是这个方向。”另一个声音回答,更沉稳些,“‘饵’的感应最后消失在这一带。要么是被毁了,要么……被人捡走了。”
“谁会捡那玩意儿?寻常猎户捡了也没用。”
“就怕不是寻常猎户。”沉稳声音顿了顿,“昨晚西北边野猪沟动静不小,马老七那伙人好像栽了。能在那种玩意儿嘴里活下来的,不会简单。”
赵煜心里一紧。他们在找探测器。这帮人是昨晚那些测试者。
“头儿让咱们天亮前撤。”年轻声音说,“说襄州官府的人快搜过来了,周家那疯子也派了大队人马往这边赶。再不走,容易撞上。”
“再找一刻钟。找不到‘饵’,也得把痕迹清理干净,不能留尾巴。”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远去。
等声音完全消失,赵煜和胡四才慢慢松开紧绷的身体。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后怕。
“他们在清场。”胡四用气声说,“周衡的人、官府的人,都在往这儿赶。老鹰嘴……现在可能就是风口。”
“风口也得去。”赵煜哑着嗓子说,“没别的路了。趁他们撤,咱们正好过去。”
两人不再说话,把拖架从灌木丛里拖出来,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更急,几乎是拖着拖架小跑。疤子在颠簸中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没人顾得上。
天边那点灰白渐渐扩大,林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们终于走出了密林,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下方,传来哗哗的水声——是那条溪流的主河道,比他们之前蹚过的那段宽得多。
而就在河道对岸,山坡之上,隐约能看见两块巨大的、像鹰嘴一样突出的黑色岩石。岩石下方,有几缕极淡的青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几乎看不见。
老鹰嘴。到了。
“有烟。”胡四眯着眼看,“有人在生火。可能是商队,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追兵,或者别的什么人。
“过去看看。”赵煜说,“小心点。”
他们沿着坡地往下走,靠近河道。河面宽约五六丈,水流挺急,靠蹚是过不去了。好在往下游不远,有座简陋的木桥,看样子是山民自己搭的,几根原木捆在一起,颤巍巍的。
胡四先过去探了探,桥还算结实。两人又费了番力气,把拖架拖过桥。疤子被颠得又吐了口血,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过了桥,就是上坡路。两块鹰嘴石在头顶,看着不远,但爬起来要命。赵煜几乎是手脚并用,抓着草根和石头往上爬。胡四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拖架在崎岖的山坡上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翻下去。
爬到一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林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
赵煜抬头,能清楚地看见鹰嘴石下方那片平地的轮廓。那儿果然有人——几辆马车围成个半圆,中间燃着篝火,火边坐着几个人影。马匹拴在一边,正低头吃草。看起来……确实像支商队。
但不对劲。
太安静了。一支准备清晨出发的商队,这时候应该人喊马嘶,忙着装货套车才对。可
胡四也看出来了,他停下动作,示意赵煜隐蔽。两人把拖架拖到一块岩石后面,探头往下看。
“人不多。”胡四低声数,“火边四个,马车那边还有两个在喂马。总共……六个。但马车有六辆,不该只有这么点人。”
“其他人可能在帐篷里睡觉?”赵煜说。
“不像。”胡四摇头,“你看那火,都快熄了,没人添柴。要是真准备天亮出发,这会儿该把火烧旺,做早饭了。”
正说着,
火边一个人站了起来,走到马车边,跟喂马的人说了句什么。喂马的人点点头,转身从一辆马车里拿出个什么东西——是个灯笼,点着了,然后举起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缓地画了三个圈。
信号。
赵煜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的商队,这是在等人接头。
等谁?周衡的人?官府的人?还是……昨晚那帮测试者?
“退。”赵煜当机立断,“不能过去。”
但已经晚了。
他们身后,山坡下方,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音清脆,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刺耳。赵煜回头看去,只见山道转弯处,转出来三匹马,马上的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腰佩刀剑,正朝着木桥这边疾驰而来。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
“妈的。”胡四骂了一句,抽出短刀,“拼了?”
赵煜按住他。拼?拿什么拼?他伤成这样,疤子只剩半口气,胡四也累得够呛。
他脑子飞快地转。的吗?如果是,为什么还要发信号?如果不是……
“往下冲。”赵煜说,“冲进商队里。”
“什么?”胡四瞪大眼。
“,“他们现在看见信号,以为是自己人来了,警惕性最低。咱们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冲进去,制造混乱。然后抢一辆车,跑。”
这是赌命。赌他们能抢到车。
但没别的选了。
“走!”胡四不再犹豫,抓起拖架就往坡下冲。赵煜紧跟其后,两人几乎是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地往下冲。拖架在颠簸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疤子被颠得弹起来又落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站了起来,手按向腰间。喂马的两个人也停下动作,看向这边。
“什么人?!”有人厉声喝道。
赵煜和胡四不答,只管埋头猛冲。距离在迅速拉近,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商队的人看清了他们——三个血糊糊、狼狈不堪的人,其中一个还躺在破烂的拖架上。他们脸上的警惕变成了惊愕,似乎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么一拨人。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胡四已经冲到了篝火边。他抡起拖架,也不管疤子还在上面,直接朝着最近一个人砸了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拖架砸中胸口,踉跄后退。胡四趁机扑上去,短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都别动!”胡四吼道。
剩下五个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刃。但投鼠忌器,人质在胡四手里,他们不敢乱动。
就在这时,山坡上那三匹马也冲到了。马蹄声如雷,三人勒马停在商队外围,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