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了黄石驿,冯把头很可能会把他们卖了,或者……直接交给周衡,换个人情。
得想办法。
赵煜看向胡四。胡四也看着他,眼神凝重,显然想到一块儿去了。
“疤子,”赵煜低声叫。
疤子睁开眼,眼神涣散:“嗯?”
“听我说,”赵煜凑近他,“到了黄石驿,不管发生什么,你跟紧胡四。如果乱起来,找机会跑,别管我。”
疤子皱眉:“那不行……”
“听我的。”赵煜语气坚决,“你们俩能跑出去,还有机会。三个人一起,谁也跑不了。”
疤子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咳完了,他喘着粗气,最终点了点头。
胡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短刀。
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开始西斜。山道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前面传来水声——是条河,河上有座石桥,桥那头是个小镇的轮廓。
黄石驿到了。
车队在桥头停下。冯把头跳下车,走到桥中央,往镇子里看。镇子不大,依山而建,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但镇口空地上,停着七八辆马车,还有十几匹马拴在一边。一些人影在马车周围活动,看打扮,确实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官兵——穿什么的都有,但个个腰佩兵器,眼神警惕。
“是周衡的人。”冯把头走回来,压低声音,“我认得领头的,叫刘三刀,周衡手下的狠角色。他们人不少,二十来个。”
“怎么办?”老六问。
“进镇。”冯把头说,“不进反而惹疑。咱们正常住店,他们办他们的事,互不打扰。”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好车里那三个,别让他们露面。”
车队缓缓过桥,驶进镇子。
镇子里的气氛很怪。街上没什么行人,店铺大多关着门。那些周衡的人分散在镇口和主要路口,像在布防。看见冯把头的车队进来,他们只是瞥了一眼,没阻拦,但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
冯把头把车队带到镇子里唯一一家客栈后院。客栈老板是个干瘦老头,看见这么多人,脸色发白,但还是殷勤地安排房间、卸车喂马。
赵煜三人被安排在最角落一间房,窗户对着后山。房间很小,就一张炕,挤挤能睡三个人。疤子被抬上炕,胡四和赵煜坐在炕沿上。
冯把头跟进来,关上门。
“今晚就住这儿。”他说,“外头那些人,你们也看见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冲着你们来的,但小心点没坏处。晚饭我让人送进来,你们别出去。”
“冯把头,”赵煜看着他,“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们交给周衡?”
冯把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子,想哪儿去了。我冯老七虽然不是什么善人,但收了钱,就得办事。你们把路线图画出来,我保你们平安到北境,这话算数。”
“那外头那些人呢?”赵煜问,“如果他们找你要人呢?”
“那就看你们值不值得我保了。”冯把头笑眯眯地说,“图,什么时候能画出来?”
“到了安全地方。”赵煜重复之前的条件。
冯把头点点头,没再逼问,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胡四立刻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回头,用口型说:“有人守着。”
赵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后院空荡荡的,马厩里传来马匹的响鼻声。后山坡上树木茂密,黑黢黢的。
“晚上,”赵煜低声说,“从窗户走。后山。”
“疤子怎么办?”胡四问。
赵煜看向炕上的疤子。疤子闭着眼,呼吸微弱。
“我留下。”疤子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们走。我这样子,走不了,只会拖累。我留下,还能帮你们拖点时间。”
“放屁。”胡四骂道。
“胡四,”疤子睁开眼,眼神平静,“听我的。我活不成了,我知道。肺伤了,喘口气都疼,熬不过几天了。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事要做。”他看向赵煜,“十三爷,那些证据,得送出去。周衡,得弄死。替我那份,一起算上。”
赵煜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就这么定了。”疤子说完,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房间里沉默下来。
天色完全黑了。客栈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冯把头的手下和周衡那些人在前厅吃饭喝酒。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营造一种正常的热闹气氛。
晚饭送来了,是饼和肉汤。送饭的是老六,他放下托盘,看了一眼炕上的疤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重新锁上门。
赵煜和胡四都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吃了点。疤子只喝了半碗汤。
吃完饭,赵煜把怀里那块能量电池拿出来,塞进疤子手里:“贴着胸口放,能舒服点。”
疤子看了看那块发着微光的金属片,没问是什么,点点头,塞进怀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前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估计是喝得差不多了。后院传来脚步声,是守夜的人在巡逻。
到了子时左右,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胡四轻轻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他探头出去看了看,然后回头,朝赵煜点头。
赵煜最后看了一眼疤子。疤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赵煜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在反光。
“走。”赵煜咬牙,翻出窗户。
胡四紧跟其后。
两人落地,蹲在窗下的阴影里。后院空无一人,守夜的应该在前门。他们贴着墙,慢慢往后山坡挪。
就在他们快要钻进林子的时候,身后客栈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疤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怒吼声、打斗声、东西破碎的声音。
赵煜脚下一顿,想回去。
胡四一把拉住他,眼睛通红,但声音很冷:“走!别让他白死!”
赵煜咬牙,转身冲进林子。
身后,客栈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
而远方的山道上,隐隐有马蹄声传来,正朝着黄石驿疾驰。
夜还长,但有些人,已经永远留在了这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