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酉时三刻。
观星台排水沟里那股子污水和烂树叶的馊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赵煜趴在沟边,半个身子浸在湿冷的泥水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斋戒已经开始了,皇上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闭着眼,嘴唇嚅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太子跪在稍后一点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但赵煜能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高顺站在台子边缘,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每一个禁军士兵。孙定方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赵煜注意到,这老东西的脚尖微微朝着台子东侧——那边有几个穿着蓝衣的低阶官员,混在礼部的人堆里,不太起眼。
蓝衣内应。
赵煜摸出那个血源视界眼镜戴上。暗红色的视野里,台上那十几个红色光点依旧亮着,分散在香案底下、台阶缝隙、甚至某个蒲团的填充物里。蚀心雷藏得真够刁钻。而在观星台正东百步外,那个银白色的光晕还在缓慢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他摘下眼镜,转头看向身边的石峰。石峰正用一小块磨刀石磨着短刀刀刃,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看到那几个蓝衣的没?”赵煜压低声音,“台子东侧,礼部队列里,三个。”
石峰眯眼看了看,点头:“看到了。要不要现在就摸掉?”
“不行。”赵煜摇头,“现在动,打草惊蛇。等高顺的信号。”
“什么信号?”
赵煜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这是高顺早上让人送来的,里头是截特制的线香,燃起来没烟,但有一股极淡的、只有经过训练的人才能闻到的松香味。“线香点燃,就是动手的信号。高顺会在台上找机会点。”
石峰接过竹筒闻了闻,收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远处屋脊后面,暮色像墨汁滴进清水,一层层晕开。观星台上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晚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斋戒还在继续。皇上似乎有些支撑不住,身子晃了晃,旁边的太监赶紧扶住。太子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戌时初,天彻底黑了。
观星台周围亮起了更多火把,禁军列队巡逻,脚步声整齐沉重。赵煜他们藏身的排水沟离台子不到二十丈,能清楚听见台上细微的动静——咳嗽声、衣服摩擦声、还有香炉里香灰落下的簌簌声。
赵煜腰伤又开始疼,趴在泥水里久了,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咬着牙,轻轻活动了下手腕,摸出那个能量护盾发生器。金属片在掌心微微发烫,晶体里的暗红色光芒比早上亮了些——这一天下来,星纹自然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居然给它充了点能。
也算是个安慰。
忽然,台子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赵煜抬头看去,只见皇上身子一歪,倒在了蒲团上!太监宫女慌忙上前搀扶,台下群臣一阵低呼。
“皇上!”太子起身要去扶,却被孙定方上前一步拦住。
“殿下,皇上许是累了,不如先送回去歇息。”孙定方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斋戒之事,由殿下代行亦可。”
太子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孙尚书,父皇龙体欠安,本宫理应陪同回宫。斋戒之事,改日再行便是。”
“这怕是不合礼制。”孙定方寸步不让,“腊月十五观星斋戒,乃祖制,岂能说改就改?皇上既然委派殿下监国,殿下便该担起责任。”
两人僵持不下。台上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高顺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他身后几个皇城司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赵煜看见高顺的左手垂在身侧,极快地做了个手势——食指弯曲,点了三下。
三。是信号?还是别的意思?
赵煜脑子飞快转着。三下……戌时三刻?不对,现在才戌时初。那是三个目标?他看向台子东侧那三个蓝衣官员,他们正悄悄往香案方向挪。
“石峰,”赵煜压低声音,“高顺给手势了,三个目标,东侧蓝衣。准备动手。”
石峰点头,朝身后的胡四、夜枭打了个手势。几人悄悄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借着暮色和台基阴影的掩护,猫腰向东侧摸去。
赵煜没动。他得盯着台上,万一有变,他得接应。
台上,太子和孙定方的对峙还在继续。皇上已经被太监搀扶起来,看样子是昏过去了,脸色灰败。太子坚持要送皇上回宫,孙定方则搬出祖制压人。几个老臣出来打圆场,但气氛已经僵了。
高顺忽然开口:“孙尚书,皇上龙体要紧。不如先送皇上回宫,斋戒暂停,待皇上康复再补行。如此既全了孝道,也不违祖制。”
这话说得圆滑,给双方都留了台阶。孙定方眯眼看了看高顺,忽然笑了:“高统领说的是。那便依高统领所言,送皇上回宫。”
太子看了高顺一眼,点点头:“有劳高统领安排护卫。”
高顺躬身:“分内之事。”
皇上被搀扶着下了观星台,上了一顶软轿,在一队禁军护卫下往皇城方向去了。台上剩下太子、孙定方、高顺,以及一众文武官员。斋戒暂停,但没人离开——礼制上说,皇上离场,太子代行,斋戒还得继续。
太子重新跪回蒲团。孙定方也退回文官队列。高顺继续按刀站立。
但赵煜看见,孙定方退回队列时,左手在身侧极快地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两下。
两下?什么意思?
他还没想明白,忽然听见东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石峰他们得手了。
几乎是同时,台上异变陡生!
香案底下突然“嗤”地冒出一股黑烟!烟雾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台下顿时大乱!
“护驾!”高顺厉喝,拔刀挡在太子身前。几个皇城司的人扑向黑烟冒出的位置。
但不止一处。台阶缝隙、蒲团底下、甚至某个灯笼里,同时冒出了黑烟!转眼间,观星台上烟雾弥漫,视线模糊,只听见一片咳嗽声和惊呼声。
蚀心雷的引信被点燃了?不对,还没到戌时三刻。是有人提前触发了?
赵煜心里一紧,抓起血源视界眼镜戴上。暗红视野里,台上那些红色光点正在剧烈闪烁——是蚀心雷被激活了,但还没炸。烟雾是前奏,蚀力泄漏?
他看见烟雾里,那几个蓝衣官员正快速向台子边缘移动,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是引爆装置?
“拦住他们!”赵煜朝石峰那边低吼。
石峰他们已经解决了三个蓝衣内应,正往回撤,听见喊声,立刻扑向烟雾。但烟雾太浓,看不清人。
台上,高顺的声音穿透混乱:“禁军听令!封台!任何人不得离开!”
禁军立刻围住观星台,长枪对外。但烟雾里人影幢幢,分不清敌我。
赵煜咬咬牙,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猫腰冲向观星台。腰伤疼得像要裂开,但他顾不上。他得上去,得在蚀心雷炸之前找到引爆装置。
刚冲到台子底下,忽然从阴影里窜出个人,一刀劈向他面门!赵煜侧身躲过,反手抽出短刀格挡。火星四溅,对方力道很大,震得他手腕发麻。
是个穿蓝衣的汉子,蒙着面,眼神凶狠。不是官员,是影卫。
两人在台下阴影里快速过了几招。赵煜腰伤使不上力,只能靠身法周旋。对方刀法狠辣,招招奔要害。赵煜一个翻滚躲开劈砍,顺手从怀里摸出那个贿赂硬币,掰开,两片薄刀片夹在指间,甩手射出!
对方挥刀格开一片,另一片却扎进了他肩窝。汉子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赵煜趁机扑上,短刀刺入他肋下。汉子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赵煜喘着气,拔出刀,正要继续上台,忽然听见台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不是草原狼的哨,是蚀星教用的那种金属簧片哨。
哨音响过,台上那些闪烁的红色光点突然同时熄灭!
蚀心雷被解除了?还是……延迟了?
赵煜愣了下,戴回眼镜看去。果然,那些红色光点都暗下去了,只剩下微弱的、残留的能量信号。烟雾也开始慢慢散去。
台上人影渐渐清晰。高顺护着太子站在台中央,周围倒着七八个人,有蓝衣的,也有禁军。孙定方站在文官队列前,脸色铁青。
“孙尚书,”高顺的声音冷得像冰,“台上混入刺客,点燃毒烟,意图谋害太子。此事,你兵部协防不力,该当何罪?”
孙定方盯着高顺,忽然笑了:“高统领好手段。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
话音未落,观星台外围忽然传来阵阵喊杀声!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和惨叫声!
赵煜回头看去,只见观星台西侧、南侧的禁军阵列突然大乱!一群穿着杂色衣服、但动作整齐凶狠的人从暗处杀出,见人就砍!是蚀星教的伏兵!
“护驾!结阵!”高顺厉喝。台上剩余的禁军迅速收缩,把太子和官员们围在中间。
但蚀星教的人太多了,至少上百,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禁军虽然精锐,但猝不及防,阵线很快被冲开几道口子。
赵煜看见,蚀星教的人群里,有几个身影格外扎眼——动作僵硬,但力大无穷,一刀下去能劈断禁军的枪杆。是蚀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