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子时,周衡的血祭必须阻止。这不是选择题。我们能做的,是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它。”
他看向陆明远:“陆先生,如果我们能在仪式开始前潜入,破坏血引石,有没有可能在不触动蚀力核心的情况下中断阵法?”
“有。”陆明远点头,“但需要精确知道九块血引石的位置,并且几乎同时破坏——否则剩下的石头会加速抽取祭品生命,反而可能提前引爆核心。”
“九个位置……”赵煜思索,“小顺神志不清,说不全。但孙定方或许知道——他是兵部尚书,如果周衡要动用矿洞深处的空间,很可能通过孙定方协调矿监。”
“高统领正在审孙定方。”老猫说,“我去催问。”
“还有钱庸。”赵煜补充,“钱庸在逃,但他一定知道更多。高顺的海捕文书有没有消息?”
石峰摇头:“还没有。钱庸像蒸发了一样。”
“他不会蒸发。”赵煜冷笑,“这种人,一定躲在最暗的地方,等着看结果。如果我们明天败了,他自然会出来摘果子;如果我们赢了……他还有用。”
正说着,地窖口传来脚步声。沈弃快步走下台阶,脸色比下去时更阴沉。
“查到了。”他劈头就说,“过去三个月,京城及周边州县,报官失踪的‘符合特定生辰’的流民、乞丐、甚至小贩,共有十一人。其中九人的失踪时间、地点,能与孙定方和钱庸的活动轨迹对上。”
“人呢?”赵煜问。
“不知道。”沈弃咬牙,“但我在城西一处钱庸名下的别庄地下,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小撮暗红色的、像是掺了铁砂的泥土。
陆明远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血浸土……而且混合了蚀力残留。这地方最近举行过某种小型仪式,很可能……是在‘预处理’祭品,让他们体内的血更容易被阵法抽取。”
地窖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别庄在哪儿?”赵煜问。
“已经查封了,空无一人。”沈弃说,“但我留了暗哨。另外,高统领从孙定方嘴里又撬出点东西——他说钱庸大约十天前,从黑市弄到了一批前朝遗物,其中有些‘会发光的黑石头’。”
“血引石。”陆明远肯定道。
“所以现在,”赵煜总结,“我们知道祭品存在,知道血引石存在,知道地点在老竖井,知道时间是明晚子时。我们缺的,是具体的阵法布局图,以及……怎么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潜入。”
他看向沈弃:“高统领那边,还能从孙定方嘴里挖出更多吗?”
“高统领说,孙定方知道的就这么多——具体布置是周衡和钱庸直接操办的。”沈弃顿了顿,“但孙定方提到一个细节:腊月十一,钱庸曾派人送了一箱‘古籍’去西山,说是给矿监‘鉴赏’。但那箱子很沉,押送的人都是钱庸私下养的打手。”
“箱子里可能就是血引石和布阵法器。”老猫判断。
“矿监……”赵煜思索,“西山矿监是内务府的人,按理说不归兵部管。钱庸能打通这条线,说明内务府也有他们的人。”
“或者,”石峰冷冷道,“矿监根本就是蚀星教的暗桩。”
可能性太多,时间太少。
赵煜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墙上,左腿传来针刺般的麻木感——那是蚀化在向上蔓延的征兆。星核的光芒在减弱,黑血碎片的寒意却在加深。两股力量正在失去平衡。
“王大夫,”他低声说,“帮我处理腿。”
王大夫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容更改的决心。老大夫叹了口气,转身去取药箱。
“石峰、胡四、夜枭,”赵煜继续下令,“你们三个,带上皇城司的兄弟,现在就去西山矿洞外围侦察。不要靠近竖井,但要把所有进出路线、暗哨可能的位置、以及矿监营地的布防摸清楚。地图要精确到每一块大石头。”
“是!”三人领命。
“老猫、阿木,你们留在这里,等小顺再清醒时,试着问出更多——关于竖井下的地形,祭坛的构造,守卫的换班时间。任何细节都可能救命。”
“明白。”
“陆先生,”赵煜看向学者,“您继续翻阅所有关于九阳蚀天阵的资料,找出每一个可能的弱点。”
陆明远郑重点头。
“沈百户,”赵煜最后看向沈弃,“请您转告高统领两件事:第一,盯死内务府和西山矿监的动向;第二,我需要一批人——不要多,但要绝对可靠、敢拼命的人。明晚行动。”
沈弃肃然抱拳:“卑职明白。”
众人分头准备。石峰三人迅速离开地窖,沈弃也返回皇城司报信。地窖里只剩下赵煜、王大夫、老猫、阿木,两个昏迷的人,和一具遗体。
王大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卷,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金针。他又拿出几个小瓷瓶,开始调配药膏。
“殿下,我会用‘逆脉针’强行刺激您左腿残存的阳跷脉和阴跷脉,配合‘虎魄膏’外敷,应该能让这截肢体暂时恢复一些屈伸能力。”王大夫的声音在颤抖,“但一旦药效过去,经络会彻底萎缩,这腿……就真的再也动不了了。而且过程中……”
“会很痛。”赵煜接话,“我知道。来吧。”
他躺平,闭上眼睛。
第一根针扎进膝盖上方的穴位时,像烧红的铁丝捅进肉里。赵煜浑身一颤,咬紧牙关。
第二根,第三根……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左腿那截金属般的小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下的银灰色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闪烁。
王大夫涂上药膏。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赵煜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那是成千上万根冰针和火针同时在血肉里搅动的感觉。
但他没出声。只是死死抓着身下的干草,指甲抠进泥土里。
阿木别过头,不忍再看。老猫默默擦着自己的弩机,擦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王大夫终于收针。赵煜浑身被冷汗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试着动了动左腿的脚趾。
动了。
虽然僵硬、迟缓,像锈死的机关,但确实动了。
“能撑多久?”他喘着气问。
“最多……三个时辰。”王大夫的声音带着哭腔,“三个时辰后,药效会急速衰退,剧痛会回来,而且……”
“够了。”赵煜打断他,“三个时辰,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撑着身子,在老猫和阿木的搀扶下,慢慢坐起。左腿能勉强弯曲了,虽然每动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清醒。
他看向角落的若卿,她还昏迷着,呼吸微弱但平稳。
又看向铁栓的遗体。
最后看向地窖顶,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土层,看见腊月十六正在西沉的惨白日头。
明晚子时。
还有不到九个时辰。
他闭上眼睛,开始积攒每一分力气。
棋还没下完。
他得站起来。
走完最后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