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三十,晌午。
赵煜趴在滚石坡顶一块风化的巨石后面,眼睛被风吹得生疼。他已经盯着前方看了快半个时辰了。
从这里望出去,那片被暗红色光柱笼罩的“雾吞口”地界,比远处看着更骇人。那不是普通的地面——整片大地像是被一只巨手反复揉搓、撕裂过,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沟和突兀隆起的石笋。沟壑深处黑黢黢的,看不清底,偶尔有暗绿色的、仿佛萤火虫一样的光点飘出来,又很快熄灭。石笋则奇形怪状,有些像扭曲的人形,有些像狰狞的兽骨,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蚀孔。
而最扎眼的,是那道从大地裂隙深处冲天而起的暗红色光柱。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脉动,像一颗巨大而邪恶的心脏。光柱周围的空间都似乎被扭曲了,景物看起来模模糊糊,不断晃动。
空气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浓到了极点,吸进肺里像吞了沙子,火辣辣地疼。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子灼热感。
“这鬼地方……”疤脸汉子趴在旁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嘴唇早就干裂出血了,“咱们真要从这儿进去?”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郭威用还能动的右手举着一个简陋的、用两片打磨过的水晶片叠成的“远望镜”,仔细观察着光柱下方那片区域。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些人造的轮廓——残破的石质基座、歪斜的巨大金属框架、还有一些低矮的、像是临时搭建的营帐。
“看到了。”郭威放下远望镜,声音嘶哑,“‘镇渊台’的遗迹,就在光柱正下方。令牌的人……在遗迹旁边扎了营,人数不少,目测至少两百,还有更多在那些沟壑和石笋后面,看不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北狄骑兵的游骑在更外围活动,大约两三百骑,分成几股,互相距离不远。看架势,不像是要进攻,更像是……监视和封锁。”
“他们在等什么?”周勇皱眉。
“等‘门’完全开启?或者等我们?”陈先生低声道,“也可能……在等东南‘鬼哭坳’那边的结果?”
提到鬼哭坳,赵煜心头一紧。高顺和夜枭已经去了三天,音讯全无。不知道他们是否找到了“潜渊阁”,是否发现了龙纹骨蕨,又或者……遭遇了不测?
“不能等。”赵煜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今天必须找到进入雾吞口内部、接近‘门’的方法。”
“怎么进?”疤脸汉子指着前方那些在沟壑和石笋间巡逻的令牌士兵,“你看那些岗哨的密度,简直跟铁桶似的。还有那些根须……”
他说的没错。在那些人工营帐和巡逻路线的间隙,能清楚地看到一条条粗壮的、暗褐色的根须,像巨大的蚯蚓一样在地表缓慢蠕动。它们似乎被某种力量约束着,只在特定区域活动,但数量极多,交织成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网。
“硬闯是找死。”郭威道,“得找别的路。或者……等天黑。”
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而且在这种鬼地方,天黑之后谁知道会冒出什么更诡异的东西。
众人沉默下来,只能继续潜伏观察,希望能找到破绽。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但那道暗红色光柱的光芒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天色渐暗而显得更加刺眼。
赵煜右手伤口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定魂针”的效果早已消失,蚀力侵蚀的剧痛像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他只能靠左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石头,用疼痛来对抗疼痛。
就在他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旁边警戒的天机阁老柴忽然动了动鼻子。
“有味道。”老柴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疑惑。
“什么味道?”疤脸汉子吸了吸鼻子,“除了那股子铁锈甜腥,还能有啥?”
“不一样。”老柴摇头,“很淡……像是……烧焦的皮子混着一种药草味?从那边飘过来的。”他指向他们右后方,滚石坡与雾吞口交界处的一片乱石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乱石堆地势稍低,被几根巨大的、歪斜的石笋阴影遮挡着,看不太真切。但仔细闻,空气中确实飘来一丝极淡的、与其他气味格格不入的焦糊药草味。
“去看看?”疤脸汉子看向郭威。
郭威犹豫了一下。那片区域不在他们计划的路线上,但味道确实蹊跷。在这种地方,任何异常都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我和老柴去探探。”周勇主动道,“你们留在这里,保持警戒。”
郭威点了点头:“小心。有事发信号。”
周勇和老柴猫着腰,借着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那片石堆摸去。
剩下的人继续潜伏等待。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赵煜感觉自己的右手快要不是自己的了,那股阴冷的腐蚀感正沿着小臂向上蔓延,肩膀都开始发麻。
他不得不再次动用“定魂针”,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寒意注入伤口附近,勉强压制。针尖传来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但也让他心里发沉——这针,大概再用一两次就彻底废了。
约莫一刻钟后,周勇和老柴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古怪的神色。
“怎么样?”郭威问。
“是个……营地废墟。”周勇语气有些不确定,“但不是令牌的,也不是北狄的。看痕迹,很旧了,至少废弃了几个月以上。有烧过的火塘痕迹,几个破烂的皮帐篷架子,还有一些……散落的生活用具。”
“前朝遗民的?”陈先生猜测。
“不像。”老柴摇头,“用具的样式很杂,有北境的,有关内的,甚至还有一点……南方水乡的纹样。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我们在一个塌了的帐篷底下,找到了这个。”
那是一个扁平的皮口袋,巴掌大小,颜色深褐,边角磨损得厉害。口袋上用某种暗色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只简笔的鸟,正展开翅膀。
周勇接过皮口袋,小心地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几枚不同制式的铜钱(有的锈了,有的还很新)、一小卷用油布包着的、已经干硬发黑的肉干、还有……一个用草茎和细绳编成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粗糙小笼子。
笼子里面,似乎曾经关过什么活物,但现在空了,只剩一点点极细微的、白色的……绒毛?或者粉末?
“这是……”疤脸汉子凑近看,“耍把式卖艺的?还是走江湖的郎中?”
陈先生没说话,他拿起那个小草笼,凑到眼前仔细看,又闻了闻。忽然,他脸色变了。
“这是‘引路蜂’的笼子!”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南疆巫蛊之术里用来追踪、寻路的小玩意儿。引路蜂以特定气味或能量为食,能带着主人找到气味源或者能量异常点。但这东西……早就失传了,只在一些极其偏门的杂记里提过。”
南疆?巫蛊?众人都愣住了。这跟北境、跟前朝、跟蚀力,八竿子打不着啊。
“那个营地的人……”郭威沉吟道,“会不会是……‘寻宝客’?或者专门挖掘、研究前朝遗迹的江湖散人?”
这个推测倒有可能。前朝覆灭几百年,留下了无数传说和遗迹,吸引了不少亡命徒和好奇心重的人四处探寻。有些人甚至以此为生。
“他们来这里干什么?”疤脸汉子问,“找死吗?”
“也许……他们知道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陈先生盯着那个小草笼,“比如,雾吞口除了‘门’,还有别的有价值的东西?或者……有别的、相对安全的路径进入核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