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冷劲儿邪乎,不是冬天那种刮骨头的风,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带着湿气的阴寒。赵煜试着蜷了蜷身子,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他低头看,自己还在往下掉——不对,不是掉,是飘。没着没落的,四周都是那些缓慢流淌的、青紫色交杂的光带子,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怀里那钥匙不烫了,温乎乎的,贴着胸口传来一点微弱但稳定的搏动,像睡着了的心脏。左手抱着的银灰盒子还是冰凉,死沉死沉的。
他试着喊了一声:“周勇——!陈先生——!”
声音一出口就被吞没了,连个回声都没有。这鬼地方,声音都传不远。
赵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检查身体——右胳膊还是废的,一动就钻心疼,但蚀力侵染的那种灼烧感好像……减轻了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后背被能量流扫过的地方火辣辣的,估计皮肉都焦了。幸好骨头没断。
得搞清楚这是哪儿。
他眯起眼,仔细观察四周那些缓慢流转的能量光带。它们不是胡乱飘的,有规律——像某种巨大、缓慢的旋涡,一层层,一圈圈,朝着远处那个巨大阴影的方向汇聚。那个阴影太远了,远得看不清细节,只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整个光带旋涡微微震颤。
“渊瞳……”赵煜喃喃道。这就是镇渊台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能在这片“能量浆糊”里勉强“游动”——动作不能太大,大了就会搅动周围的光带,那些光带被搅乱时会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他脑袋发晕。他只能像条快死的鱼,一点一点地,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块……“东西”挪过去。
那东西悬浮在大概十几丈外,是块不规则的、半透明的玩意儿,看着像凝固的琥珀,里面封着些扭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阴影。赵煜费了半天劲游过去,伸手碰了碰。
指尖刚触到表面——
嗡!
一股混杂的信息碎片猛地冲进他脑子!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强烈的情绪:绝望,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有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剧痛和茫然。紧接着闪过几个破碎的影像片段:崩裂的金属管道、喷涌的暗红色能量流、一张扭曲的、穿着前朝工作服的人脸,嘴巴大张着在喊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赵煜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砰砰狂跳。
这是……记忆?前朝那些死在这里的技师的记忆碎片,被能量场记录下来,封存在这些“琥珀”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灰盒子。这玩意儿也是前朝技师留下的,会不会也记录了点什么?
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右下方更远处,好像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能量光带,是个人形的轮廓!
赵煜心猛地一提,眯眼仔细看。距离太远,光带又扭曲视线,看不太清,但那身形轮廓……有点像周勇?那人影似乎也在挣扎着“游动”,动作笨拙,但方向好像是朝着另一块更大的“琥珀”去的。
“周……”赵煜刚想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这地方声音传不远,喊了也白喊,还可能引来别的什么玩意儿。他咬了咬牙,开始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慢慢挪动。
游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距离拉近了些。赵煜看清了,确实是周勇!周勇背上好像还拖着个人——是陈先生!陈先生似乎昏迷了,一动不动。
周勇也看到了赵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拼命朝他挥手,但因为拖着陈先生,动作更慢了。
两人终于艰难地汇合到一起。周勇脸色惨白,嘴唇都冻紫了,胸口那刀疤脸踹出的脚印还在,渗着血丝。陈先生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肋下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破烂的衣服都浸透了。
“陈先生咋样?”赵煜哑着嗓子问。
“还有气,但悬。”周勇喘着粗气,“掉下来的时候我扯住了他,但他撞了头,一直没醒。这鬼地方太他妈冷了,再待下去,没伤也得冻死。”
赵煜看了看四周。无边无际的能量海洋,除了那些缓慢流转的光带和悬浮的“记忆琥珀”,什么都没有。没有出口,没有方向,只有远处那个巨大阴影在缓缓“呼吸”。
“得找到路出去。”赵煜说,“或者……弄清楚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自己碰到“琥珀”得到记忆碎片的事说了。周勇听得直皱眉:“那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得去碰碰那些玩意儿?万一里头封着更邪门的东西咋办?”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赵煜看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块“琥珀”,那块比较大,里面封着的阴影形状也更清晰些,像是个……操作台?还有个人影趴在上面。
两人拖着昏迷的陈先生,费劲巴拉地游过去。赵煜让周勇扶着陈先生,自己伸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块琥珀表面。
这一次,涌进来的信息更完整些。
还是绝望和剧痛的情绪打底,但多了些连贯的影像: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中年技师,满脸油污和汗水,正疯狂地在操作台上按着什么。操作台屏幕闪烁红光,警报声尖锐刺耳(虽然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急促)。技师回头嘶吼,嘴型像是在喊“撤!快撤!”,但他身后,闸门正在缓缓关闭,几个同样穿着工作服的人影被关在了外面,绝望地拍打着金属门。
紧接着,视角猛地拔高——像是技师的意识在最后一刻被抽离。他看到了整个镇渊台的结构透视图:中央巨坑里,那个被称为“渊瞳”的能量聚合体正在失控膨胀,像一颗疯狂搏动的心脏,粗大的能量脉管(就是外面看到的那些根须)从它身上蔓延出来,刺穿岩层,扎进地脉深处。
技师最后的念头清晰得可怕:“错了……全错了……‘门’不是出口……是‘锚点’……他们把‘锚点’激活了……它在‘扎根’……”
影像戛然而止。
赵煜猛地抽回手,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锚点”?“扎根”?
他回想起之前副控台记录里的话:“能量涡旋是地脉能量自发形成的‘稳定结构’”。但如果……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呢?如果前朝当年建造镇渊台,不是为了“疏导”或“封存”地脉能量,而是为了……主动制造这样一个能量聚合体,并把它“锚定”在地脉深处,作为某种……能量提取泵或者控制节点?
那“钥匙”的作用是什么?是控制这个“泵”的开关?
“你看到啥了?脸这么白。”周勇问。
赵煜把自己推测的说了。周勇听得直嘬牙花子:“这帮前朝的王八蛋,到底想干啥?弄这么个玩意儿,把自己都玩死了不说,还留个烂摊子给咱们?”
“现在不是骂的时候。”赵煜强迫自己冷静,“如果‘渊瞳’真是个被前朝激活的‘锚点’,那令牌的人想控制它,就不是单纯为了制造武器……他们可能想得到这个‘泵’的控制权,从地脉里抽取更庞大的能量,干更大的事。”
“那咱们咋办?”
赵煜低头看向怀里的钥匙。钥匙温凉,但搏动依旧稳定。他又看了看那个银灰盒子。盒子依旧冰冷死寂。
“得靠近那个东西。”他指向远处那个巨大的阴影,“‘渊瞳’的本体。钥匙既然和它有联系,靠近了说不定会有变化。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看看,那些‘光斑’里到底是什么。”
他刚才就注意到了,巨大阴影表面那些不断明灭的“光斑”,每一个似乎都不太一样。有些颜色偏暗红,有些偏青紫,闪烁的频率也不同。如果“渊瞳”真的是个能量聚合体,这些“光斑”会不会就是它不同“功能”或者“状态”的显现?
周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都绿了:“靠过去?你疯了吧?那玩意儿看着就邪性,靠过去还有命?”
“留在这儿也是等死。”赵煜咬牙,“陈先生撑不了多久了。这地方冷得邪门,待久了,咱们也得冻僵。不如赌一把。”
周勇看了看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陈先生,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散发着无边压迫感的巨大阴影,狠狠一跺脚(虽然踩不着地):“妈的,老子这条命早该交代在黑山了!赌就赌!怎么过去?游过去?”
游过去显然不现实。距离太远,中间隔着汹涌的能量流,强行游过去估计半路就得被搅碎。
赵煜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记忆琥珀”上。他刚才发现,触碰琥珀时,除了得到记忆碎片,自己的身体似乎也会被琥珀里残留的微弱能量“推动”一下。如果连续触碰多个琥珀,借着这股推力……
“跟我来。”他拉着周勇,朝着另一块琥珀游去。
这一次,他触碰的是一块较小的琥珀。里面的记忆碎片很零散,只有一个画面:一根巨大的、表面布满符文的金属柱(就是镇渊台那些柱子)从内部崩裂,暗红色的能量如鲜血般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