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寂悬在头顶,像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扯风箱似的喘气声。灰尘还在从石板缝里往下飘,慢悠悠的,在琉璃管那点白光里打旋。
停了。真停了。
孙大洪保持着仰头瞪视的姿势,脖子梗得发酸,才一点一点把视线挪下来,看向地上那摊烂肉似的赵煜。鼻血糊了半边脸,还在往外渗,混着灰,看着就瘆人。胸口那起伏弱得几乎看不见。
“公子……”周勇的声音干得像是两片砂纸在磨,他手指还按在赵煜颈侧,那脉搏跳得又乱又飘,时不时还漏一拍。
老吴蹭到石板边上,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了半晌,回头,脸上表情古怪:“没动静……一点都没了。刚才那一下……真把它们吓跑了?”
“屁!”郭威靠着石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灰败,“吓跑?那鬼东西要能吓跑,咱们早不用这么狼狈了。是那动静……不对劲。”他浑浊的目光投向石台上那些重新黯淡下去的凹槽,“李慕儿那本子上写的,‘唤醒节点基础回路三息’……刚才那光,那动静,可不像是‘三息微弱净化’那么简单。还有赵小子……”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赵煜那样子,七窍流血,浑身抽搐,明显是遭了巨大的反噬,远不止“神经冲击”那么简单。这代价,和手册上描述的“极微弱净化涟漪”似乎不太对等。
周勇咬着牙,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蘸了点水囊里最后那点水——水也不多了,混着泥沙——小心翼翼地擦拭赵煜脸上的血污。鼻血似乎慢慢止住了,但人还是没意识,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
孙大洪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乳白色“骨蕨髓晶”碎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轻轻放在赵煜胸前被抓伤的绷带旁边。碎片触体微温,但没有任何其他反应,赵煜的伤口也没有丝毫变化。孙大洪叹了口气,又把碎片拿起来,塞回自己怀里。废物,终究是个废物。
“冷……”陈兴安又发出一声呻吟,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丁点。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似乎想看清周围,但焦距涣散。“钥……钥匙……”
周勇连忙凑过去:“陈先生,您说什么?钥匙?”
“光……凹槽里……有光……”陈兴安断断续续地说,气息微弱,“钥匙……共鸣……远了……但连着……”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石室里的人都听懂了大概——刚才石台凹槽里闪过的那点金红微光,很可能和外面涵洞锁止桩上插着的钥匙有关!钥匙虽然离得远,但刚才那一下强行“唤醒”,似乎通过某种他们不理解的方式,让节点和钥匙之间产生了极其短暂、微弱的联系!
“也就是说……节点没完全废掉?”老吴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就算连着钥匙又咋样?钥匙又不在咱们手里。而且赵公子他……”
是啊,代价太大了。而且这联系有什么用?能关掉渊瞳?能救定远关?手册上可没写这个。
陈兴安似乎用尽了力气,说完那几句话,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重新变得微弱,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灼热,现在那种“冷”的感觉,至少表明高烧正在一点点退去——哪怕只是退了一点点。
角落里,小豆子依旧蜷缩着,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他手里那块暗红色的血髓矿原石,被他无意识地、死死地攥着,粗糙的石面硌得掌心生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只是瞪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地面某处虚无。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下心跳,都像是在倒数。
头顶的石板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外面那些侵蚀体,好像真的消失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暂时引开了。这石室仿佛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孤岛,暂时安全,却也断绝了所有出路。
“不能干等。”孙大洪哑着嗓子打破沉默,他活动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赵公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陈副将也动不了,郭头儿你……咱们得想想,接下来咋办。这石板迟早会被那些东西,或者其他发狂的弟兄撞开。咱们不能坐这儿等死。”
“咋办?能咋办?”老吴苦着脸,“出去?外面啥情况都不知道。留这儿?没吃没喝,伤员等不起。”
周勇没说话,只是更仔细地检查赵煜的情况。除了神经受创,赵煜右臂蚀力侵染的地方,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那股子针扎似的疼即使昏迷中也让他眉头不时紧皱。胸前抓伤的肿胀倒是消了一点,黑气也淡了,看来那“净化涟漪”对这能量污染伤口确实有点效果,但也仅此而已。
“李慕儿的册子,”郭威忽然开口,他指了指赵煜怀里露出的一角黑色封皮,“再仔细看看。那女人心思细,说不定……还藏着别的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刚才那一下,明显和册子上写的不太一样。”
周勇小心地从赵煜怀里抽出那本厚重的日志册子。就着琉璃管的白光,几个人再次围拢过来,一页一页,更加仔细地翻阅。不只是看那些大字和图示,连边角注释、纸张纹理、甚至装订的线脚都不放过。
册子大部分内容都是艰深的技术描述和警告,看得人头晕眼花。翻到记录“绝境备用”方案的那几页,他们反复看了又看,确认没有遗漏。就在周勇准备合上册子时,孙大洪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这页纸的边儿,”他指着记载方案那一页的右下角,“好像比别的页厚一点点?摸着有点……发硬?”
周勇用手指仔细捻了捻那页纸的边缘。确实,靠近装订线的地方,纸张手感略微不同,不是单纯的厚,而是像多了一层极薄的、硬挺的夹层。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有夹层?”老吴也凑过来。
周勇小心翼翼,用指甲尝试着去抠那纸边的接缝。纸张很坚韧,但年代久远,边缘还是有些脆弱。他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沿着那略厚的边缘剥离。终于,在纸张靠近书脊的夹层里,他抽出了一张比书页小一圈、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丝绢!
这丝绢折叠得很紧,藏在纸页夹层中,与书页颜色质地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孙大洪眼尖手细,根本发现不了。
丝绢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副更加简略的示意图,旁边是寥寥几行蝇头小字。图似乎是定远关及周边区域的超简略轮廓,在几个位置标了不同的符号。其中一个符号,正是他们所在的“武库节点”位置,旁边标注着:“癸-柒脉管武库泄露点/应急节点(已设)”。
而从这个符号,引出一条极其细微的虚线,蜿蜒指向轮廓的另一个位置,那里画着一个类似漩涡的符号,旁边标注:“渊瞳主能量聚合体(人造锚点)——基准频率源”。在虚线的中途,靠近关墙内侧某个位置,又标了一个小点,旁边写着:“观测站地下——慕儿(休眠维生单元)/原生水样本(封闭未污染)”。
最关键的是,在代表“渊瞳”的漩涡符号和“武库节点”之间,丝绢上用更淡的墨色,画了一条若有若无的、波浪形的连线,旁边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注释:
**“若节点被非常规手段(如结晶脉冲)短暂唤醒,且与主钥(基准频率源)产生微弱共鸣,则共鸣产生的‘谐波衰减余迹’可能沿次级脉管(癸-柒)逆向传递,短暂干扰脉管能量流,致使脉管末端活性(如依赖其能量的侵蚀体)出现约一刻钟的‘惰化’或‘散逸’现象。注意:此效应极不稳定,范围不明,无法主动控制,且可能引发脉管其他未知扰动。——理论推演,未验证。”**
上去的:
**“或可利用此短暂‘惰化期’,尝试沿脉管逆向探近渊瞳,或……但风险不可估量。”**
看完丝绢上的内容,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
“所以……”老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刚才外面那些绿眼睛的鬼东西突然没动静了,不是被吓跑,是……是因为赵公子那一下,不知道怎么着,通过这石头台子,跟外面那大钥匙‘共鸣’了一下,这共鸣的‘余波’,顺着地底下那根坏了的‘管子’(癸-柒脉管)倒灌回去,暂时让管子末梢……也就是那些靠管子能量活着的鬼东西,瘫了?或者……迷糊了?能管……一刻钟?”
“一刻钟……”孙大洪抬头看了看头顶纹丝不动的石板,又看了看昏迷的赵煜和奄奄一息的陈兴安、郭威。一刻钟,能干什么?从这里爬出去,穿过可能还有零星发狂士兵的武库,找到那个什么观测站,拿到未污染的水?再折返回来?天方夜谭!
“而且这上面说,‘可能引发脉管其他未知扰动’……”周勇盯着那行小字,眉头拧成了疙瘩,“谁知道会引来什么别的麻烦?万一那‘管子’炸了,或者冒出更邪乎的东西……”
郭威咳嗽着,脸上却露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狠色:“管他娘的什么扰动!外面那些鬼东西不动了,这就是机会!甭管一刻钟还是半刻钟,总比在这儿等死强!那什么观测站……李慕儿她妹妹在里头休眠,还有未污染的水!那是救陈副将和赵小子需要的东西!还有,高校尉他们最后失踪,是不是也跟那儿有关?”
他的话点燃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苗。确实,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出现的、稍纵即逝的缝隙。虽然希望渺茫,风险巨大,但……有的选吗?
“谁去?”孙大洪环视众人,“赵公子动不了,陈副将动不了,郭头儿你……老吴胳膊有伤,小豆子那样儿……”最后目光落在周勇身上。
周勇看了看怀里的赵煜,又看了看气息微弱的陈兴安,最后目光与孙大洪对上。他沉默了几息,缓缓将赵煜小心地放平,又将陈兴安挪到相对更舒适的位置。“我脚程快,身上伤最轻。”他声音不高,但很稳,“孙队长,你对武库和关内地形熟,得给我指路,最好能有张简图。老吴,你留在这里,照看公子和陈先生、郭头儿。万一……万一我们回不来,或者外面情况有变,你……”他没说下去。
老吴重重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
孙大洪也不再犹豫,立刻用刀尖在地上划拉起来,凭借记忆,勾勒出从戊字库地下层出去后,可能通往关内观测站方向的粗略路径。“……武库上层现在啥情况说不准,尽量避开主道,走堆放杂物的小巷或者破损的墙洞……观测站在将军府西侧偏后的山坳里,是个独立小院,有地下入口,但具体怎么进,我不清楚,那地方不是我们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