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西院的灯火,比外头那凄风苦雨的相府要暖和得多。
徐景曜净了手,正拿着一把银刀,耐心地替赵敏剔去那层薄皮。
孕妇不大能吃这柿子皮,里面的鞣酸会让人消化困难。
这动作他做得极熟稔,仿佛白日里在那城门口拦下当朝宰相雷霆之怒的人不是他,而只是个在后厨偷闲的帮工。
赵敏倚在软塌上,身形因着孕色而显得愈发丰腴柔和。
她接过徐景曜递来的那一碟流心红肉,并未急着入口,反倒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夫君那张虽带着笑的脸。
“夫君是在想胡家的事?”
赵敏的声音轻柔,却一针见血。
徐景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苦笑一声,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果然瞒不过你。今日那场面,着实有些......惨烈。胡惟庸那老货,平日里看着阴鸷深沉,真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时候,也就只是个疯了的可怜人罢了。”
他将白日里惊马碾人的经过,当做是个市井段子,轻描淡写地讲了一遍,末了还感叹了一句:“也是那胡侃命数不好,那马早不惊晚不惊,偏偏在秦王仪仗刚过,人流最密的时候惊了。这大明朝的马,怕是也懂政治,知道什么时候该送人上路。”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
然而,赵敏听了,却是眉头微微一蹙,捏着银勺的手停在了半空。
“夫君,这世上的马,当真有这么懂事的么?”
徐景曜一愣:“什么?”
“妾身虽不懂朝堂大事,但也知晓这京师里的马,多是经过调教的官马。尤其是相府公子的座驾,那必是千挑万选的温顺牲口。”赵敏偏过头,眼神清亮。
“今日城门口是有秦王仪仗,鼓乐喧天不假,但这等阵仗,胡家的马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怎么偏偏就在今日,就在那要命的一瞬间,疯得那般恰到好处?”
“而且......”赵敏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女子的细腻直觉,“这马惊了,不往空处跑,偏偏把人往车轮底下甩。这也太巧了些。”
“巧得就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过一样。”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徐景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原本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只是今日被胡惟庸那丧子之痛的冲击力给晃了眼,又被那历史惯性的思维给带偏了,只当这是那个着名的坠马案上演了。
可如今被赵敏这一点拨,他的逻辑思维瞬间回笼。
是啊,太巧了。
如果这不是意外,那就是谋杀。
如果是谋杀,那是谁干的?
原本轻松欢快的气氛,因为这一层逻辑的剥离,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首先,绝不会是朱元璋。
那位洪武大帝要杀人,从来不需要搞这种暗戳戳的意外。
他若是想动胡惟庸,直接一道圣旨,锦衣卫把相府一围,罗织几个擅权植党的罪名,那是一抓一个准。
哪怕现在还不到彻底收网的时候,老朱也没必要去杀一个纨绔子弟来泄愤。
那是下三滥的手段,不符合开局一个碗打天下的帝王格局。
其次,也不会是朱标。
太子儒雅,这是天下皆知的。
更何况,这几年朱元璋有意放权,六部的折子多是先送东宫。
胡惟庸虽然跋扈,但在处理繁杂政务上,确实是把好手,客观上替朱标分担了不少压力。
在新的行政班底搭建起来之前,朱标其实是乐得留着胡惟庸当个高级打工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