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乎偏执地咆哮着,将旁边一堆按照统一标准制作、误差被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量具、卡尺推倒老匠头面前:“从今天起,所有工序,不再靠老师傅的‘手感’、‘经验’!全部用这些工具测量!每一个零件的长、宽、厚、角度,都必须落在规定的尺寸之内!超出范围的,一律回炉重造!我不管你是李三还是王五,在我这里,只有合不合格的零件,没有大师傅!”
老匠头看着那些冰冷的量具,嘴唇哆嗦着,这等于剥夺了他们这些老师傅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手艺”。但看着赵铁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前线将士对可靠武器的渴望,他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卡尺:“……老汉,明白了。”
一场静悄悄的技术革命,在赵铁柱的强力推动下,伴随着老师傅们的阵痛与不甘,在军械监的每一个角落艰难地进行着。标准化,这个看似枯燥的概念,正在成为提升质量、扩大产能最坚实的保障。
而在更广阔的乡野,变化也在发生。沈文渊拿着钱广源核算出的账目,向林慕义汇报着一个前所未有的计划。
“帅爷,根据清丈结果和新的税制,今岁三角防区内,剔除军需开支、官吏薪俸、水利修缮等,预计可结余钱粮折银约五万两。按旧例,此等结余或入库封存,或……然,下官与钱司使商议,以为或可仿效昔日朱太祖‘广积粮’之策,以此结余,于各屯各村,设立‘义仓’,丰年储粮,荒年赈济;同时,拨出专款,兴修小型水利,开挖陂塘,以防春旱秋涝。”
林慕义看着那份详细的计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征敛,进入了长远的社会治理范畴。
“准!”他毫不犹豫,“不仅如此,再拨出一部分,在各处屯堡设立蒙学,聘请教书先生,凡军卒、工匠、乡勇子弟,皆可免费入学,启蒙识字!所需书籍、笔墨,由公中支应。”
沈文渊闻言,身躯一震,深深一揖:“帅爷……此乃教化之功,泽被万民!下官……代江北孩童,谢过帅爷!”他声音有些哽咽。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能想到兴学重教,这份眼光与胸怀,已非常人可及。
权责的明晰与制衡,技术的标准化与量产,民生的关注与投入……这些看似琐碎的事务,正一点点地编织着一张不同于旧明王朝,也不同于清廷的新秩序之网。它汲取了旧制的经验,却又力图规避其弊端;它诞生于战火,却又着眼于战后的重建与长治久安。
淮安城下的炮声依旧零星响起,多铎的耐心在一点点消磨。但他或许没有意识到,他面对的真正敌人,已不仅仅是城头那些意志坚定的士兵,更是瓜洲这片土地上,正在被艰难铸就的、一种全新的根基。
这根基,以严明的法度为骨架,以精良的技术为血肉,以渐聚的人心为魂魄。
它或许还不够强大,甚至有些粗糙,但在帝国黄昏的血色映照下,却顽强地闪烁着属于未来的、微弱的曙光。
铸基之路,道阻且长。
但每夯实一寸土,每厘清一条规,每点亮一盏蒙学的灯,这新基便牢固一分。
当这根基深植于江北大地之时,便是惊涛骇浪,亦难以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