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方评估报告如同一把学术界的“尚方宝剑”,为李双林的晋升之路廓清了最关键的迷雾。市委常委会上的风向已然明朗,只待履行最后的程序。清源上下,紧绷了近两个月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松弛,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压抑后的轻快与期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评估报告影响力持续发酵、李双林任命看似板上钉钉之际,一股新的、更加阴柔却也更加致命的暗流,开始借助权威媒体和网络舆论的通道,悄然渗透。
最先发难的,是一篇刊登在省内一家颇具影响力的财经周刊上的专栏文章,作者署名“章明远”,头衔是“区域经济观察家、独立学者”。文章标题颇为耸动:《“清源速度”的隐忧:单一产业依赖与强势人格驱动的增长能走多远?》
文章开篇先是对清源过去一年的经济数据和李双林个人的实干精神给予了“客观”的承认,甚至引用了部分第三方评估报告中的正面数据。但笔锋随即一转,切入核心论调: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清源模式’在创造增长奇迹的同时,也潜藏着不容忽视的风险。其一,产业结构风险。清源经济的高速增长,目前高度依赖以‘未来动力’为核心的新能源产业链。该产业链固然前景广阔,但技术迭代快、市场竞争激烈、受国家补贴政策影响大,具有典型的高波动性特征。一旦外部环境变化或技术路线发生颠覆,清源的经济命脉将受到直接冲击,其抗风险能力令人担忧。”
“其二,增长动力风险。清源的发展,带有强烈的‘能人驱动’色彩。李双林县长以非凡的魄力和执行力,在短时间内整合资源、破除阻力,创造了良好的营商环境,吸引了企业投资。这种模式在特定时期效率极高。然而,经济增长的持久动力,应更多地来自于完善的制度、透明的规则和内生创新活力,而非过度依赖某一位强势领导者的个人能量和关系网络。一旦核心领导者离任,清源赖以吸引企业的‘确定性’是否会大打折扣?已经形成的产业集聚效应,是否会因政策连贯性或服务效能的潜在变化而松动甚至流失?”
文章最后,以一种“忧国忧民”的姿态总结:“我们赞赏清源的拼搏精神,也肯定李双林同志的贡献。但越是如此,我们越应该以审慎、长远的眼光看待其发展。防止将一时的‘速度’等同于长期的‘健康’,防止将个人的‘能力’等同于制度的‘优越’。建议有关方面在肯定成绩的同时,更应关注其潜在风险,未雨绸缪,引导清源尽快补足产业多元化短板,推动增长动力从‘人治’色彩向‘法治’‘制治’的根本性转变。否则,‘清源奇迹’恐难逃脱‘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律。”
这篇文章,以其看似理性、中立、甚至带着“建设性”担忧的外衣,迅速被多家网络媒体转载,标题被进一步提炼和放大,变成了《专家警告:清源经济存在硬伤!》《“能人经济”隐患大,李双林若走,清源怎么办?》等更具冲击力的版本。
几乎与此同时,在一些网络论坛、本地社交群组和短视频平台上,开始出现一些“深度分析”帖和“民间担忧”的声音。内容无外乎是渲染清源产业单一的风险,夸大李双林个人在招商引资中的“不可替代作用”,并有意无意地引导一种焦虑情绪:“李县长要是高升走了,换个人来,还能不能维持这么好的营商环境?”“那些企业是冲着李县长来的,他走了,企业会不会也跟着走?”“清源的好日子,是不是就跟李县长绑定了?他走了就得滑坡?”
这些言论,不再直接攻击李双林个人品德或具体决策,而是将矛头巧妙地转向了“清源模式”的可持续性和对领导者个人的“过度依赖”。其潜台词无比阴险:李双林或许是个能人,但他创造的“奇迹”是脆弱且不可持续的,甚至可能因为他个人的离开而崩塌。提拔他,不仅可能让清源陷入风险,也证明了他的能力模式存在“人治”缺陷,不适合更高级别的岗位。
这一招,比之前的诬告和质疑“争议性”更加高明,也更为毒辣。它绑架了“清源发展”这个大义,利用了百姓和企业“求稳怕变”的普遍心理,将李双林个人的晋升,与清源未来的命运强行捆绑,制造出一种“非此即彼”的紧张感和道德困境。
文章和舆论开始发酵的当天下午,李双林就接到了好几个电话。有相熟的企业家小心翼翼地询问“市里是不是对清源的发展方向有不同看法了?”有乡镇干部忧心忡忡地反映“。甚至连妻子肖雅琴都从省城打来电话,语气担忧:“双林,我看了那篇财经文章,还有网上一些说法……他们这是换着法子给你使绊子啊!说什么‘人治’、‘依赖’,这帽子扣得太狠了!”
李双林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妻子压抑的焦虑,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篇被转载得到处都是的专栏文章,眼神一点点冷冽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
他当然看出了这新一轮攻击的险恶用心。这不再是针对他过去行为的指控,而是针对他未来可能带来的“风险”的“预言”,是针对清源发展成果的一次“釜底抽薪”式的舆论解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