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组织部的电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了李双林的意识深处。整个下午，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务，批阅文件，听取汇报，甚至去了趟即将重启生产线的机械厂车间，和满手油污的老韩聊了二十分钟技术改造的可行性。他说话的语气、走路的节奏、批复的意见，都和平日别无二致，冷静、专注、条理清晰。
只有跟了他多年的秘书小田，在递上一份需要紧急签发的工业园区安全整改通知时，敏锐地捕捉到李双林握笔的指尖，有那么一秒钟极其轻微的凝滞，笔尖在纸张上空悬停了一瞬，才稳稳落下。墨水晕开的痕迹，比平时略深了一点。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楼里的人声渐渐稀落。李双林没有像往常那样加班，也没有立刻回家。他让司机先走了，说自己想走一走。
春末的傍晚，风暖融融的，带着玉兰将谢未谢的淡香和城市惯有的尘土气味。他独自走出市政府大院，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街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路过报亭，晚报的头版赫然还是“江阳反腐”和“改革闯将”的相关新闻，他的照片印在上面，面容严肃。卖报的老头认出了他，激动地想说什么，李双林却微微摇头，快步走开了。
那些赞誉、猜测、追捧，此刻像一件过于厚重且不合身的外套，裹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沈副部长电话里那句“初步考虑”，周明远办公室那番沉甸甸的提醒，交易中心断了线索的举报，还有王志兴那句“风大站稳”……各种声音、各种面孔、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里交织冲撞。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江边。这里是老工业区边缘，对岸是灯火璀璨的新城，这边却还保留着旧码头的痕迹，锈蚀的龙门吊像巨兽的骨架蹲在暮色里，江水无声流淌，映着对岸的霓虹，泛着破碎而迷离的光。
他找了一处僻静的水泥台阶坐下，看着江水。口袋里手机震动不停，他掏出来，直接关了机。世界瞬间清净了，只剩下江风拂过耳边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对岸最后一点天光，他才起身往回走。没有叫车，步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市政府宿舍。打开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肖雅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出神。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脸上没有责备，只有了然和一丝心疼。
“吃饭了吗？”她起身，走向厨房，“给你留了饭，温在锅里。”
“吃过了。”李双林撒了个谎，他其实一点不饿。他脱下外套，忽然说：“雅琴，帮我个忙。把书房最里面那个纸箱子搬出来。”
肖雅琴动作顿住，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放下书，走向书房。那是一个蒙着灰尘的旧纸箱，放在书柜最高层的角落，很久没动过了。
箱子搬出来，放在客厅地毯上。李双林蹲下身，打开。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旧笔记本、工作日志、还有一些零散的资料和照片。纸张边缘已经泛黄，散发出淡淡的旧书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他盘腿坐下，开始一本一本往外拿。最上面的，是江阳市的工作笔记，记录着经开区烂尾楼、鼎峰案、新十条……再往下，是清源县时期的，有经济发展数据，有扶贫调研记录，也有和某些势力斗争的纪要。纸张上的字迹，从最初的略显青涩工整，到后来的沉稳有力，再到最近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清晰地勾勒出一条时光与心路变迁的轨迹。
他翻到很面上用钢笔写着“青云镇工作随记”，字迹是最初的那种工整。打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他上任青云镇镇长的第三天。记录的是下村调研看到的泥泞道路、破旧校舍，还有村民围着他诉说困难时，那一张张黝黑而期盼的脸。笔记旁边，还贴着当时拍的照片，像素不高，色彩暗淡，但那些场景却瞬间鲜活起来。
他一页页翻下去。记录着如何争取第一笔修路资金，如何说服老茶农尝试新品种，如何在暴雨夜带着干部转移危房户，如何在办公室彻夜研究如何引进第一个小加工厂……也有挫折和愤怒：被本地势力刁难的憋屈，被上级不理解的苦闷，推进改革时遇到的冷嘲热讽。在一页关于整顿镇办企业财务混乱的笔记旁边，他用红笔重重写了一行字：“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再难也要动！”字迹有些用力，划破了纸张。
翻到中间，夹着一封已经有些脆了的信。是一个他帮助过的贫困家庭孩子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李镇长，我爸爸找到工作了，妈妈笑了。谢谢您。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帮别人。”信纸右下角，还用蜡笔画了一朵小花。
李双林的手指抚过那稚嫩的笔迹和粗糙的画，喉结滚动了一下。
继续翻。笔记本后面，记录的内容渐渐不同。有了更宏观的县域经济思考，有了更复杂的官场博弈记录，字里行间，青涩和理想化的东西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思辨、更稳的策略，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孤独。在清源县最后一段工作的记录里，他写下一段话：“位置越高，看到的风景越广，但脚下的根基不能忘。每一次决策，背后都是万千百姓的冷暖。慎之又慎。”
然后是江阳。笔记的厚度急剧增加，内容也更加庞杂尖锐。有对经开区烂尾楼触目惊心的调查记录，有梳理鼎峰集团错综复杂关系网的手绘图表，有在常委会上据理力争的要点提纲，也有深夜独自面对巨大压力时的寥寥数语自省：“今夜无眠。前方迷雾重重，身后是期望眼神。退无可退，唯有向前。但每一步，都需踩实，对得起良心，经得起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