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阳市政府宿舍楼下就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李双林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影影绰绰的人群在薄雾中聚集，像是无声涨起的潮水。没有组织，没有通知，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江阳的大街小巷——李市长今天要走，去一个很远很苦的地方。

肖雅琴最后一次检查着行李，动作很轻，眼圈却有些红肿。儿子小磊还在熟睡，小手攥着被角，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和迁徙一无所知。李双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装满了惊心动魄记忆的简陋居所，墙上还有小磊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他拿起那个旧公文包，里面除了几份紧要文件，就只有那本从青云镇带来的工作笔记。

楼下的声音更清晰了些，能分辨出是许多人在刻意维持着安静，那种聚集带来的、沉闷的声浪依然无法掩盖。李双林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楼梯间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市政府的普通工作人员，食堂的大师傅，保洁的阿姨，门卫的老伯……他们看到李双林下来，自动让开一条通道，眼神复杂，有敬佩，有不舍，也有深深的担忧。没人说话，只有一声声压抑着的“李市长”、“保重”。

走出单元门，眼前的景象让李双林的脚步顿住了。

宿舍区不大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一直延伸到外面的街道。有穿着工装的机械厂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不少面熟的街道干部和社区群众。他们手里没有鲜花，没有标语，许多人只是静静站着，目光齐齐投向楼梯口。晨雾湿漉漉地挂在人们的肩头和发梢，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寒意和一种近乎凝固的肃穆。

看到李双林出现，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沉默。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是机械厂的老韩。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蓝色工装，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走到李双林面前，站定。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李市长，”老韩的声音带着哽咽，双手将那个红布包裹的东西高高举起，“我们……我们机械厂的工友们，还有听说了的街坊邻居们，没啥好东西送您……大家伙儿一针一线，凑了这……这个，您带着，路上……路上垫脚，也算我们江阳老百姓的一片心！”

红布掀开，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锦旗或牌匾，而是一双双、码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手工千层底布鞋！粗棉布的面，纳得密密麻麻、结实硬挺的底，足足有几十双，甚至上百双！每一双的大小、针脚略有不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最上面一双，鞋底还用红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一路平安”。

这不是一把伞，而是无数双沾着机油、带着茧子、或许还沾着泥土的手，在得知他要远行后，连夜赶制出来的！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最质朴的感激和最厚重的期盼！

李双林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布鞋，喉头猛地被堵住了，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他伸出手，想接过，手却有些颤抖。这哪里是布鞋？这分明是江阳百姓一颗颗滚烫的心，是他在此地点灯熬油、殚精竭虑、甚至险些付出生命代价后，最沉甸甸、也最无价的回响！

“老韩……各位工友，各位父老乡亲……”李双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努力控制着情绪，“这……这太贵重了！我李双林……受之有愧！我在江阳，做得还不够，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李市长！”人群中，一个妇女抱着孩子挤出来，是之前因为“鼎峰案”失去丈夫、后来在李双林亲自过问下获得救助和就业机会的一位家属，她泪流满面，“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我们家就散了！没有您，机械厂就真没了！这鞋，您一定得收下！穿着它，走到哪儿都别忘了，江阳永远是您的家！我们……我们等您回来看看！”

“对！李市长，收下吧！”

“一路平安！”

“常回来看看！”

人群终于爆发出声音，带着哭腔的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布鞋、鞋垫、甚至还有煮熟的鸡蛋、自家腌的咸菜，被人们从后面传递过来，塞到随行工作人员的手里，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食物和最用心的针线，却比任何金杯银杯都更有分量。

道路两旁，不知何时挂起了一些手写的横幅，墨迹似乎还未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