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赶紧跟上，心里暗自吃惊。这位新来的书记，看着文质彬彬，没想到这么能吃苦，连句抱怨都没有。

山路险峻，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李双林走得气喘吁吁，高原反应开始显现，太阳穴隐隐作痛。但他坚持着，仔细观察着沿途的一切：滑坡的痕迹、干涸的溪床、山坡上零星挣扎着生长的玉米苗，长得又矮又黄、以及远处那些仿佛与世隔绝的村落。

走了近两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出现在眼前。这就是白石沟村。几十户土坯房杂乱地挤在一起，村道泥泞，污水横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墙角玩耍，看到陌生人，立刻躲了起来，只露出脏兮兮的小脸和怯生生的眼睛。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叫老根，与青云镇的老根叔同名，却是完全不同境遇的两个人，早就接到乡里含糊的电话通知，说可能有领导来，但没想到是这么大的领导，更没想到是走着进来的。他手足无措地把李双林让进自己家同样低矮昏暗的屋子，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李双林就着门槛坐下，接过老根媳妇用豁口碗倒来的、浑浊的凉水，喝了一口，直接问道：“老根支书，村里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老根蹲在地上，搓着粗糙的手，愁眉苦脸：“李书记，难处太多了！吃水难，得到几里外的山沟里背；行路难，您也看到了；用电难，经常断；娃娃上学难，得走十几里山路去乡里；生病难，村里没卫生室，去乡卫生院要走大半天……最难的，是没活路！地少，还贫，种不出啥东西。年轻人全都跑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这日子……没盼头啊！”说着，这个黝黑的汉子眼圈竟然红了。

李双林的心紧紧揪着。他走访过不少贫困地区，像白石沟这样“五难”叠加、仿佛被现代文明彻底遗忘的角落，还是深深震撼了他。这不仅仅是经济的贫困，更是生存条件的极端恶劣和发展机会的彻底缺失。

他又走访了几户村民。有的老人躺在床上，因为没钱看病，只能硬扛；有的家庭只有留守儿童和年迈的祖父母，孩子瘦小，眼神空洞；唯一还算“整齐”的人家，是因为男主人前年在矿上打工出事残废了，拿到一点微薄的赔偿，但家也垮了。

每一扇破旧的门后，都是一个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故事。这里的贫困，是浸入骨髓的，是让人看不到希望的。

然而，在李双林与村民们交谈时，他也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当他说到省里可能会加大对西川的扶持，会想办法改善这里的条件时，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会骤然亮起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光芒。那是对改变的渴望，是对“上面来人”可能带来转机的最朴素期待。

一个一直躲在奶奶身后、约莫七八岁、脸上有两团高原红的小女孩，忽然怯生生地问：“伯伯，你是来帮我们修路的吗？我阿爸说，修了路，他就能回来，不用去很远的地方挖煤了。”

小女孩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里面倒映着李双林沉重而坚定的面容。

就在这时，小马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脸色一变，快步走到李双林身边，压低声音，急急地说：“李书记，刘专员那边……出事了！围堵乡政府的村民情绪失控，推搡中，有村民和乡干部受伤了！现场局面快要失控，刘专员请求……请求地委立刻增派力量，并请您……请您最好能去现场！”

李双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调研的第一站，就与最尖锐的矛盾迎面撞上。

冻土尚未踏勘清楚，第一场凛冽的暴风雪，已然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面前眼神充满期盼的小女孩，又望向窗外这个被群山封锁的、苦难深重的小村庄。

没有退路。

他站起身，对老根支书说：“老根，村里的事，我记下了。路，一定会修！活路，也一定会找！但现在，我得先去处理另一件急事。”

他转向小马，语气冷静而果断：“走，去北山县那个乡！立刻！”

转身离开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西川的第一课，来得如此迅速，如此残酷，也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