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乡的群体事件暂时平息,那只是按下了一个随时会再次爆发的开关。红土坡村的村民代表们拿着他亲口承诺的“重新评估、公开透明”尚在观望,而西川像红土坡这样的“火药桶”,散落在千山万壑之间,不知凡几。矛盾根源在于极端贫困,而贫困的根源之一,在于几乎不存在的基础设施——尤其是路。
从北城县返回西川市的路,李双林走得很沉默。车轮下那条颠簸得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挪位的土石路,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西川发展的命脉上。他脑海里反复盘算着地区交通局报上来的数据:全地区公路通达率不足60%,硬化率不到30%,行政村“最后一公里”不通畅问题普遍存在,像白石沟那样的自然村,更是几乎与世隔绝。要彻底改变西川面貌,修路是必须啃下的第一块,也是最硬的一块硬骨头。
然而,西川地区财政的审计报告,比路况更让人心惊。典型的“吃饭财政”,每年近八成收入依靠上级转移支付,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已捉襟见肘,可用于建设的资金寥寥无几。交通局规划的“三年路网攻坚计划”,总投资需求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西川自身能力,甚至超过了省里常规的交通补贴上限。
“李书记,咱们西川的情况,省里都清楚。年年打报告,年年喊困难,省里也给了一些特殊补助,但缺口还是太大。”行署专员刘大山在汇报时,脸上写满了无奈和习以为常的麻木,“以前也跑过部委,但咱们这种偏远地区,没有特殊政策倾斜,竞争不过别的地方。难啊。”
难?李双林咀嚼着这个字。在江阳,难在破除利益集团的阻挠;在清源,难在寻找符合实际的产业路径。而在西川,最原始的“难”,是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难,也要上。”李双林合上厚厚的项目书,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路不通,一切都是空谈。等靠要,等不来西川的出路。省里跑不通,就去部委;常规渠道走不通,就找特殊政策。西川的穷、西川的难,本身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他立刻部署:由刘大山在家主持日常工作,继续推进青岩乡事件的后续处理和社会稳定;他自己则亲自带队,组成一个精干的小组,成员包括分管交通的副专员、发改委主任、交通局长,还有两名熟悉政策和项目运作的骨干,即刻奔赴省城。
“我们这次去,不是去哭穷的。”临行前,李双林对小组人员说,“我们是去‘化缘’,更是去‘讲道理’的。要讲清楚西川的困境对全省协调发展、对边疆稳定、对生态安全的影响,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分步实施的具体方案,要用我们在清源、在江阳做成事的信誉,去争取信任和支持!记住,我们是去要钱,更是去要一个改变西川命运的机会!”
省城。李双林一行人的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第一站,省发改委。分管副主任是熟人,当年在清源时打过交道,对李双林的能力颇为认可,但谈到西川修路的巨额资金,也是一脸苦笑。
“双林书记,不是不帮。西川的情况省里一直很关注。但你也知道,全省盘子就这么大,到处都要用钱。西川的路网建设,省里已经给了最大限度的倾斜,今年的专项补助也早就下达了。再要额外的,没有政策依据,也没有资金来源啊。”副主任翻看着西川报上来的材料,叹了口气,“你们这个规划……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能不能分步实施,先解决最紧要的几条主干道?”
“王主任,西川的路,没有哪一条是不紧要的。”李双林指着地图,语气恳切,“一条路,就是一个村子的生命线。白石沟那样的村子,因为没有路,孩子上学要走几个小时,老人看病靠命扛,青壮年只能外出打工,村子越来越空。这不只是经济问题,更是社会问题,是人心问题!省里的常规补助,我们感恩,但确实只能解一时之渴,治不了根本。我们需要的是系统性、根本性的解决方案,需要像当年支持清源建设特色产业带那样,给予西川一个特别的、持续性的政策包!”
他拿出了在清源时做的项目包装经验,将西川的交通困境与全省的脱贫攻坚成果巩固、与区域协调发展、与重要的生态屏障建设挂钩,论述其战略必要性。同时,他也拿出了初步的融资设想:除了争取上级资金,是否可以探索PPP模式,政府与社会资本合作?是否可以发行专项债券?是否可以整合涉农资金、以工代赈资金,优先用于道路建设?
副主任听得认真,但眉头依然紧锁:“想法很好,也有创新。但双林啊,PPP需要社会资本有意愿,西川的投资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高,吸引力不足。专项债券有额度限制,西川的财政状况,评级和偿还能力都是问题。涉农资金整合……牵涉部门太多,协调难度极大。不是我不支持,是现实障碍太多。”
第一次拜访,虽有理解,但实质性进展寥寥。
第二站,省财政厅。厅长是位严肃的老财经,听完汇报,直接泼了冷水:“李书记,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财政有财政的规矩。西川的转移支付已经远超其财政收入贡献,这是省里对困难地区的照顾。修路是好事,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你们报上来的这个盘子,相当于把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交通投入一次性预支了,这不符合财政可持续原则。我建议,还是立足自身,量力而行,先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刀刃上。”
“刀刃就是修路!”李双林据理力争,“没有路,产业进不来,产品出不去,旅游发展不起来,西川就永远只能‘输血’,无法‘造血’!财政的可持续,前提是地方经济有可持续发展的可能!现在投入修路,是投入未来,是为西川培育‘造血’功能!请厅长看看我们在清源和江阳的实践,我们在有限的条件下,通过精准投入基础设施,确实带动了地方经济的良性循环!西川的条件虽然更差,但原理相通!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打破常规的、有魄力的支持!”
他拿出了江阳“鼎峰案”后,利用追回的部分资金和引入“天能动力”投资,带动产业升级的数据对比,试图证明战略性基础设施投入的乘数效应。
厅长沉吟良久,最终松了松口:“这样吧,你们把方案做得再扎实些,特别是资金拼盘和具体实施路径,要细化。我可以帮你们向省政府做个专题汇报。但丑话说在前头,希望不能太大。省里也有省里的难处。”
两天时间,马不停蹄,拜访了五六个关键厅局。收获的,多是同情、理解、口头支持,以及一堆“再研究研究”、“按规定来”、“难度很大”的回复。跟来的西川干部,脸上的失望越来越浓,开始小声嘀咕“早知道是这样”、“白跑一趟”。
晚上,住在条件简陋的驻省办招待所,李双林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璀璨的夜景,与记忆中西川那黑暗沉寂的山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化缘之路,果然艰难。但他不能退。
他想起了省委书记为他佩戴党徽时的殷切目光,想起了白石沟小女孩那清澈期盼的眼神,想起了红土坡村民将信将疑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