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委扩大会议开得震动了整个西川官场。没有空话套话，李双林用连夜赶制的PPT，展示了他在北城县白石沟村拍到的照片：干涸的溪床、陡峭的羊肠小道、昏暗的教室、孩子们冻红的脸蛋、老人浑浊而无望的眼神……每一张都像重锤，敲在与会者的心上。接着，他展示了交通局那份令人绝望的资金缺口报告，以及财政审计的严峻数据。

会场鸦雀无声，很多干部低下了头。这些景象和数据他们或许熟悉，但如此集中、如此赤裸地呈现在全体地区领导面前，还是第一次。

然后，李双林话锋一转，投屏上出现了“天能动力”的Logo，以及锂资源开发的潜在价值示意图。他讲述了梁副总裁的电话，讲述了在首都汇报时获得的关注，更讲述了将产业投资与基础设施捆绑，争取一揽子政策性支持的思路。

“同志们！”李双林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西川难不难？难！西川穷不穷？穷！但西川有没有希望？有！希望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蕴藏的资源里，在我们一百二十万干部群众不甘贫穷、渴望改变的心里，更在我们这个班子敢于直面问题、勇于寻找出路的担当里！”

他提出了清晰的工作路线图：立即成立“交通攻坚与产业导入联合领导小组”，自己亲任组长，刘大山任常务副组长，相关副专员和部门一把手为成员。一方面，全力配合“天能动力”先遣考察团，提供一切便利，同时启动地区内锂资源潜力的系统性摸底调查；另一方面，以“天能动力”项目可能落地为前提，立即着手编制“产业配套基础设施提升方案”，作为向国家和省里争取特殊政策的核心依据。

“同时，”李双林目光扫过全场，“‘大走访、大调研、大讨论’今天正式启动！在座各位，包括我，都要带头下沉！不是走马观花，不是蜻蜓点水！要住到村里去，听到真话，看到实情，和老百姓一起捋清楚，每个村子最大的难处是什么，最盼的是什么，我们能做什么，需要上级支持什么！我们要用脚底板，为西川的未来，丈量出一条最符合实际、最能凝聚共识的路！”

会议结束，震动远未平息。有人振奋，看到了改变的曙光和清晰的路径；有人忐忑，担心自己跟不上新书记的快节奏和高要求；也有人沉默，眼神深处藏着更复杂的情绪。

李双林没有时间揣摩所有人的心思。会议一结束，他就带着简单的行李，再次奔赴北城县，这一次，他选择了另一个以深度贫困和交通闭塞闻名的乡镇——黑水乡。他要亲身体验，也要为“大走访”做出表率。

肖雅琴也异常忙碌。她挂职地区教育局副局长，首要任务就是摸清西川教育最薄弱的环节。她选择了跟随一支省里来的支教教师队伍，前往更偏远的、连乡村小学都没有的教学点。

出发前那个清晨，天还没亮。李双林和肖雅琴站在地委家属院那栋老旧单元楼的门口，简单地告别。小磊还在睡梦中，由暂时请来的保姆照看。

深秋的晨风格外凛冽，带着远方雪山的寒意。肖雅琴替李双林整理了一下围巾，手指冰凉。“黑水乡那边海拔更高，更冷。包里我给你塞了暖宝宝和常用药。走访的时候，注意安全，别太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你也是。跟着支教队去的地方，条件肯定更差，注意保暖，注意身体。”李双林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等‘天能动力’的考察有眉目，修路的资金有点影子，我就申请把你和小磊的正式调动办过来，总这么分开，不是办法。”

“不急。先把西川最紧要的事情办好。家里有我……有我们。”肖雅琴笑了笑，笑容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温柔而坚定，“走吧。别让人等。”

李双林点点头，背起那个半旧的背包，转身走向等候的吉普车。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见肖雅琴还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在灰蒙蒙的晨色中，像一株柔韧的芦苇。

他挥了挥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驶入西川市尚未完全苏醒的、空旷而寒冷的街道，然后拐上通往大山深处的路。

肖雅琴一直等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慢慢上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夫妻二人，将在西川不同的战场、不同的角落，为同一个目标，各自奋战。

几天后，黑水乡。李双林住在乡政府简陋的宿舍里，白天跟着乡干部和驻村工作队员，翻山越岭，走访一个又一个散落在高山深谷中的自然村。情况和白石沟大同小异，甚至更为严峻。但他坚持着，仔细记录着每一户的困难，倾听着每一个或抱怨、或期盼、或麻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