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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刚跑出几步,脚下忽然一软。
浅沟里铺着湿泥和碎石,白日看不出来,夜里一踩便滑。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人摔成一团,后面的人收不住,被拒马逼得往西沟侧挤。
西沟边,凌飞燕带人动了。
清风寨旧兄弟没有一开始就挥刀砍人,而是按白日练过的办法,刀背敲手腕,皮盾顶胸口,先把人往亮处压。有人不服,抬刀劈来,凌飞燕侧身让过,刀背砸在那人肩上,顺势一脚踢掉他的兵刃。
“放刀的不杀!”
她声音清亮,在夜里压过了火声。
“还敢放火伤人的,按敌寇拿!”
另一头,赵虎带人守住修沟处。
刘成义被关在木棚里,听见动静,原本以为刘家来救他,拼命往门边挤。
一个黑衣人冲到棚前,刚要砍门栓,赵虎的刀鞘已经落在他手腕上。
咔的一声。
那人惨叫着跪下。
赵虎一把扯下他的蒙面布,脸色沉了沉。
“刘成喜。”
这人正是刘家另一名管事,也是柳树湾夜抓青壮时出钱的人。
刘成喜咬牙还想跑,被赵虎按在泥里,绳子一绕,捆得结结实实。
清账处前,仍有几个人冲到了长桌边。
一个年轻顺风伙计抱着木匣往后撤,被黑衣人一刀划在胳膊上,血一下染透袖子。他却没有松手,只咬着牙往旁边一扑,把木匣压在身下。
“账匣!”
有人喊。
陈宇从后方赶到,看见那伙计胳膊上的血,脸色沉了下来。
“阿良,松手。”
那伙计疼得满头汗,仍死死抱着木匣:“当家的,账……”
“假的。”
陈宇蹲下,按住他的肩,“你是真的。”
阿良怔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旁边黑衣人被陆青山一脚踹翻,长刀落地。陆青山没有追砍,反手把人按住,喝道:“绑了!”
阿良终于松开木匣,被医护队的妇人拖到后面包扎。
那只假账匣滚在泥里,盖子摔开,里头散出一堆旧草纸和几张故意写坏的废账。
几个冲进来的黑衣人看清后,脸色全变了。
他们这才知道,从一开始,清账处就等着他们来。
南坡田外的战斗持续得并不久。
夜袭的人本就不多,靠的是一个快字和一个乱字。可火没烧起来,人没乱,账也没抢到。他们失了先手,再想退时,山坡两侧的传信少年已经引来第二队义军。
有几个县中巡检见势不对,丢了刀便蹲在地上。
义军没有杀他们,只用绳子捆手,分开看押。
真正死硬的,多是刘家养的打手。他们知道落到清账处会被问旧账,反而拼得更凶。混乱中,一个黑衣人举刀砍向递水的妇人,木桥村新来的年轻人扑上去挡,肩膀被砍开一道口子。
旁边的贺强眼睛一下红了。
他用盾沿撞在黑衣人膝上,又用刀鞘补了一下,把那人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
“绑!”
陈宇声音从后面传来,“别打死,明日问清楚谁派来的。”
贺强胸口剧烈起伏,最后还是把刀鞘收了回来。
天快亮时,火彻底灭了。
南坡田外一片狼藉,泥地上有油灰,有被踩碎的草把,也有血。清账处那张长桌被烧黑了一角,却还立着。军规木牌旁边,多了十几个被捆住的人。
刘成喜被押到陈宇面前时,还在喘粗气。
陈宇看着他:“夜烧清账处,抢账匣,救刘成义。谁让你来的?”
刘成喜闭着嘴。
陈宇没有急着逼供,只让孙掌柜把他的名字记下,又让人把受伤的人抬到药棚。
阿良的胳膊伤得不轻,好在没伤到骨头。木桥村那个年轻人肩膀血流得多,疼得脸色发白,却一直没喊。
陈宇走到他身边,蹲下问:“叫什么?”
年轻人咬着牙:“石头。”
“怕不怕?”
石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又看向被捆在木牌旁的刘家打手。
“怕。”他说,“可我要是躲开,桂嫂子就没了。”
那个被他救下的妇人站在旁边,眼泪一下掉下来。
陈宇拍了拍石头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你先养伤。护粮队照样记你一功。”
石头愣了愣:“我没杀人,也算功?”
“救人比杀人更该算。”
这句话传到旁边,许多新来的青壮都看了过来。
他们昨夜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刀火,也第一次看见清风义军的规矩不是贴在木牌上给人看的。
不杀放下兵刃的人。
先救人,后记账。
护粮、传信、医护、灭火,都算义军。
这些话在白天听着像新鲜规矩,到了夜里,才变成能救命的东西。
天色发白时,南坡田外又来了人。
先是柳树湾的佃户,背着旧契和干粮。随后是青石沟的两个木匠,抬着半车鹿角料和绳索。再后面,木桥村十几个青壮扛着锄头和扁担,脚上还沾着夜路的泥。
他们在烧黑的清账桌前停下,看见地上未干的血,也看见那块仍立着的军规木牌。
为首的汉子把锄头放到青布堆旁。
“许当家。”
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我们来领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