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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军曹终于拔刀。
刀一出鞘,西坡上同时响起一声铜哨。
矮林里,二十多名弩手站起。
弩没有乱射。
弩头齐齐压向粮车前方的地面,离押运兵丁的脚不过数步。
陆青山的声音从坡上传来。
“放下刀,清风义军不杀。先动刀伤百姓者,按敌寇拿。”
押运队立刻乱了一下。
范军曹没想到三岔口两侧竟藏着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这些人不是乱糟糟挤在路边,而是弩手、皮甲、盾牌、短刀各在位置上,路口的粮车也被几辆粥车和水车卡住了转向。
他咬牙道:“冲过去!”
前头两个兵丁挥刀逼车夫赶骡。
骡车刚往前动,路边一根绊索忽然被拉起。
绊索不是绊马腿,而是挂住第一辆车的车辕。车夫慌忙勒缰,骡子嘶叫着停住,后面几辆车跟着挤在一起,整个车队立刻堵在路口。
赵虎带人从南沟冲出。
他们没有冲粮车,而是直奔民夫后队。
几个刘家庄丁想挥鞭拦,被盾牌一顶,刀鞘一敲,转眼就被按在地上。周随安带人割断民夫之间的粗绳,却没有让他们乱跑,只让护粮队把人往粥棚后带。
“病伤往左,能走的往右!别挤,别跑,谁跑乱了车队,谁先摔死!”
这话比安慰更管用。
民夫们被绳子拴了一路,早就腿软。有人一被解开就想往外逃,听见周随安这声吼,又看见粥棚后有人端水,才跌跌撞撞往两侧分开。
范军曹提刀要冲陈宇。
凌飞燕已经拦在他面前。
两人刀鞘和刀锋一碰,范军曹手臂一震,退了半步。
他原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山寨女匪,真交上手才发现,对方不但身手快,下手还极有分寸。刀背封路,刀鞘砸腕,逼得他连连后退,却又不让他轻易倒下。
陈宇站在粥车旁,没有退到人后,也没有往前逞能。
他一直看着粮车。
真正危险的不是范军曹拔刀。
是押运兵丁一旦觉得粮保不住,可能会直接砍民夫、烧车,或者把事情做成“反贼抢军粮”。
所以他开口很快。
“陆青山,封车不卸粮!”
坡上的陆青山立刻接令。
“封车!不卸粮!谁抢粮,按军规处置!”
这句话一传开,几个刚冲到粮车旁的义军立刻收住手,只把车夫和兵丁分开,贴封条的粮袋一袋都没动。
押运队的人反而愣住。
他们以为清风义军摆这么大阵仗,是要抢粮。
可这些人竟然只救民夫,不动粮袋。
范军曹也听见了,脸色更难看。
粮不丢,人被解。
这比粮丢了还麻烦。
若粮丢了,他可以回去说反贼劫军需;如今粮车还在,民夫伤病却被摆到三岔口所有百姓面前,他押运路上怎么抓的人、怎么绑的人,就遮不住了。
医护队很快把最末尾那个中年汉子扶到棚下。
郎中一摸额头,脸色就变了。
“烧得厉害,腿上伤口也烂了。再走半日,人就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民夫扑通跪下。
“许当家,求你救我爹!我们交过役银,真交过!刘家说县里还差数,抓不到别人,就把我爹也带上了。”
孙掌柜的人立刻把名字记下。
范军曹怒道:“他胡说!”
陈宇回头:“那就拿征夫名册。”
范军曹一噎。
陈宇盯着他:“军需押运,有粮册,有车册,总不会没有民夫名册。拿出来,当场对。名册清楚,能走的人我们不拦;病伤、独丁、交过役银仍被抓来的,留下。”
押运兵丁中有人低头。
刘家庄丁更是脸色发虚。
名册当然有。
可里面许多名字,是临时凑的。
有人是顶了逃户,有人是顶了富户家丁,还有人连籍贯都写得含糊。
范军曹握着刀,进退不得。
西坡上的弩仍然压着。
陆青山没有催,也没有喊杀。
陈宇也没有再说话。
三岔口只剩下骡马喘气、民夫咳嗽和粥锅翻滚的声音。
过了许久,范军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拿名册。”
一个兵丁犹豫着从怀里取出油布包。
孙掌柜亲自接过来,铺在粥棚旁的木桌上。
第一页刚打开,旁边一个妇人忽然冲上来,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声音都变了。
“这是我男人!他去年冬天就死了,怎么还在这上头从役?”
桌边的人全静了。
孙掌柜抬头看向范军曹。
陈宇把那页名册按住。
“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