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日,于寒泉之畔,是凝固的时光与无声的战争。
青茵的意识,沉在“寒髓泉”那足以冻结灵魂的至阴至寒之中,又被“镇魂香”那奇异的凝神之力包裹、托举。如同沉入万载玄冰的海底,冰冷刺骨,却奇异地将那纷乱狂躁的“山灵”冲击烙印和过往快穿的碎片,逐渐冻结、沉淀。
起初是纯粹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然后,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寒冷中,那些被冲击得支离破碎的意识碎片,开始以一种缓慢得近乎停滞的速度,自行漂浮、靠近、尝试对接。
渤海祭坛的火焰,不再是灼热的喧嚣,而是化为一枚枚稳定跳动的、带着净化意蕴的淡金色光点,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查干湖冰下的韵律,不再是奔腾的暗流,而是凝结成一道道清晰可辨的、关于“流动”与“借势”的透明轨迹,印刻在意识背景中。
抗联密营的意志之火,褪去了绝境的灼痛,沉淀为一种沉静如铁、百折不挠的“核”,成为她意识重新凝聚的基石。
而那些来自其他时空的碎片剪影——市集、仓库、古战场——则化为模糊的背景噪声,被镇魂香的效力渐渐隔绝、淡化。
最核心处,是龙潭山地底“山岳镇望”意志留下的冰冷烙印。它并未消失,反而在寒泉与镇魂香的双重作用下,如同被冰封的火山,从狂暴的喷发状态,逐渐冷却、结晶,化为一片沉重、晦暗、却边界清晰的记忆与信息“矿区”。核心信息——“镇岳已碎,集安王城地宫九层”——如同矿脉中最坚硬的钻石,愈发凸显。
在这缓慢的“意识重建”过程中,青茵并非完全被动。一种微弱但顽强的“自我”意识,如同初生的嫩芽,在血沁古玉持续散发的温润罡气滋养下,开始尝试主动地去“触摸”、“理解”、乃至“整理”这些被冻结沉淀的碎片。
她“看”到了渤海光点与自身“土火”灵韵的潜在共鸣点;她“感受”到查干湖轨迹在如何微妙地改变她对周围寒气流动的感知;她将那抗联意志之“核”置于重建意识的核心位置,让坚韧成为底色。
而对那片“山灵”信息矿区,她起初只是敬畏地远观。但随着时间流逝,稳定下来的意识开始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尝试解读那些不那么核心的、围绕主要信息的外围碎片:破碎的山川走向、古老的祭祀仪轨片段、地脉能量的某种晦涩描述……这些信息庞杂无序,却仿佛在为她勾勒一幅更加宏大的、关于关外龙脉与上古祭祀的破碎图景。
与此同时,始终贴在她心口、沉在意识最深处的时空镜,也在发生着持续而深刻的变化。
镜面那深邃的暗色,不再仅仅是吸收光线,而是开始隐隐泛起极细微的、银白色的星点,这些星点缓慢移动、连接,逐渐构成一幅极其简约、却与她意识中正在梳理的“地脉图景”及“镇岳玺”线索隐约呼应的星图脉络。镜子的温热脉动,不再仅仅是感应,而是与她自身缓慢恢复的心跳、呼吸,乃至意识梳理的节奏,开始产生同步。它仿佛从一个外置的、不稳定的接收器,逐渐变成了她意识延伸的一部分,一个专注于记录、解析与“地脉”、“古遗迹”、“异常能量”相关信息的内置辅助器官。
四十九日将尽时,青茵的意识世界,已从一片混沌暴烈的废墟,重建为一座寂静、寒冷、但结构分明、核心稳固的“冰晶宫殿”。大部分碎片各安其位,虽然融合尚浅,但已不再彼此冲突。血沁古玉的罡气如暖流般在宫殿基石处循环。时空镜化为宫殿穹顶那幅缓慢运转的星图,投下清冷而富含信息的光辉。
“镇魂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
青茵长长的睫毛,在覆盖着淡淡冰霜的眼睑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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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窟内,黄承彦形容枯槁,须发间竟多了不少灰白。连续四十九日不眠不休,以自身本源灵韵为青茵护法,抵御寒泉侵蚀、梳理魂力波动,几乎榨干了他。萨满铜灯早已油尽灯枯,被他小心收起。他盘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另一边,小吴赤红如火的肤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与虚弱,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他腿上狰狞的伤口已经结痂,筋络虽未完全恢复,但至少保住了腿,且剧毒尽除。老马在这一个多月里,同样消耗巨大,原本精壮的身板瘦了一圈,但眼神更加沉静内敛。云矶子不时来看顾,指点用药行气,此刻正将最后一点药膏敷在小吴腿伤上。
老王头从石窟外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低声道:“外面风声还是紧,鬼子增加了蒙江这边的巡逻队,好像在找什么人。不过,北边传来消息,赵队长和那个叫阿海的小伙子,还活着!他们大概十天前到了蒙江西边的蚂蚁河一带,跟咱们一支被打散的小队接上了头,正在休整,也在打听我们的消息。”
黄承彦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虽然疲惫至极,却燃起一丝光亮:“好……好!联系上了吗?”
“还没直接碰上,但通过中间人递了话,约定了大致区域和暗号。”老王头道,“另外,云矶子道长说,青茵姑娘的香,该尽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寒髓泉边,青茵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裂般的呻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覆盖在她睫毛和发丝上的薄霜,开始缓缓融化,化为细密的水珠。她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最明显的是她的呼吸,从几乎微不可察,变得逐渐悠长而平稳。
黄承彦挣扎着想站起,却踉跄了一下,被老马扶住。他蹒跚着走到泉边,颤抖着手,轻轻搭上青茵的腕脉。
脉搏虽弱,却稳定有力。魂力虽虚,却已归拢凝聚,再无涣散之象。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青茵体内,那股曾经狂暴冲突的多种气息(灵韵、快穿认知、山灵烙印),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虽然还未完全融合,却已形成了某种有序的、分层的稳定结构。而一股熟悉的、带着煞罡之气的暖流(血沁古玉)和一种全新的、清冷而富含信息感的脉动(时空镜?)正在这结构的核心处缓缓循环。
“成了……”黄承彦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四十九日的神经骤然放松,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黄先生!”小吴和老马连忙扶住他。
云矶子走过来,探了探黄承彦的脉,又看了看青茵,捻须道:“魂已定,神归位。这女娃的造化,比老道想的还要好些。至于黄道友,损耗过剧,心神交瘁,需静养月余,不可再妄动灵韵。”他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丹丸,塞入黄承彦口中,“此丹可固本培元,助你恢复。但根源之损,非药石可速愈,需时间与机缘。”
黄承彦服下丹药,缓过一口气,虚弱但坚定地摇头:“时间……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青茵既醒,集安之事,刻不容缓。”
这时,青茵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