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蜒河上游,张广才岭东麓……那里是满族‘巴拉人’(山林中的野人女真后裔)以及部分鄂伦春、鄂温克族传统的游猎区,萨满文化保留相对完整。”黄承彦结合自己的知识分析,“‘日月星’可能指某个与天文观测相关的祭祀地点,或者是一个地名、山名。我们需要找到当地的老人或真正的萨满传承者。”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一步规划路线,并尝试寻找补给时,山洞外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不是野兽,也不是巡逻队,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寻找什么的脚步声,以及压得极低的交谈声,用的是本地方言,但口音有些特别。
青茵和黄承彦立刻屏息凝神,悄然移到洞口遮蔽物后观察。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小径上,走来三个穿着普通山民服装、但眼神机警、身形矫健的男人。他们手中拿着猎叉和绳索,看似猎人,但腰间鼓囊囊的,似乎藏着短武器。为首的是一个脸上有一道旧疤的汉子,他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什么——那里,有青茵他们之前匆忙经过时,不小心留下的一点新鲜折断的灌木痕迹。
“疤脸”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山壁,最终,定格在了他们藏身的这个方向的山洞附近。
“痕迹到这边就乱了,但肯定有人刚过去不久,不是咱们的人。”疤脸低声道,“这荒山野岭,除了抗联的兄弟、找路的‘老洞狗子’(挖参人),就是鬼子汉奸的探子。小心点,搜搜看,特别是能藏人的地方。”
另外两人点头,开始呈扇形向山洞所在的山坡搜索过来。
黄承彦和青茵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看这几人的做派和警惕性,不像普通山民,更像是……抗联的游击队或者山林队!他们此刻的装扮和状态,很容易引起误会,尤其是黄承彦身上还未完全散尽的、与道术和战斗相关的特殊气息,以及青茵那明显不同于普通村姑的眼神和隐约的能量波动。
解释?对方会信吗?尤其是在这敌我错综复杂的非常时期。
逃跑?对方已经包围过来,且身手不弱,一旦闹出动静,可能引来更多麻烦。
战斗?那是绝对要避免的,对抗联的同志动手,于心何忍?
眼看搜索越来越近,疤脸汉子已经握紧了猎叉,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几处可疑的岩石缝隙和灌木丛。
千钧一发之际,青茵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时空镜中那关于“守约之裔”和萨满文化的指引。她轻轻碰了碰黄承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洞口外,做了一个“信任我”的口型。
然后,在黄承彦担忧而疑惑的目光中,青茵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时空镜小心藏好,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逃难或迷路的年轻女子。她没有完全走出去,而是用一种带着刻意惊慌、但又努力保持镇定的、略微颤抖的声音,用这几天学会的、夹杂着一点山东口音的本地话,朝着洞外轻声喊道:
“外……外面是哪位大哥?俺和俺叔在山里迷路了,躲雨才进这个洞的……俺们不是坏人,就是逃荒过来的……”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洞外的搜索动作瞬间停止。疤脸汉子和其他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警惕未消,但猎叉微微放低了些。
“逃荒的?这年头,逃荒的敢往这深山老林里钻?”疤脸的声音传来,带着审视,“出来!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慢慢走出来!”
青茵看了黄承彦一眼,黄承彦微微点头,两人缓缓从洞口遮蔽物后走出,高举双手。
疤脸三人看到出来的果然是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脸色苍白、明显有伤的中年男人(黄承彦),紧绷的神情稍微缓和,但并未放松警惕。他们仔细打量着两人破烂的衣裳、脸上的疲惫和风尘,以及空荡荡的双手(武器和重要物品都藏在身上或洞里)。
“你们从哪来?往哪去?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疤脸问道,目光在黄承彦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俺们从南边……阿城那边过来的,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听说北边山里能开点荒,找条活路……”青茵按照之前和黄承彦商量过的说辞,半真半假地回答,“路上就看见过几个打猎的,还有……前两天晚上,好像看到阿城那边天有点不对劲,但没敢多看,就赶紧走了。”她刻意模糊了地点,但提到了阿城的异象,想试探对方的反应。
果然,听到“阿城那边天有点不对劲”,疤脸和另外两人眼神都是一凛,再次交换了一个眼色。
“阿城……”疤脸沉吟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青茵和黄承彦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你们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没有解释,只是示意两人跟上。黄承彦和青茵心中疑惑,但看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且可能知道一些内情,便决定冒险跟去看看。
跟着疤脸三人,在密林中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更加隐蔽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山洞口。疤脸发出几声有节奏的鸟叫,里面传来回应,他才拨开藤蔓,带着众人进去。
山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干燥通风,有简易的床铺、炉灶,甚至还有一个用石板搭成的桌子,上面摊着一些地图和纸张。这里显然是一个秘密营地。洞内还有另外四五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像是山民或猎户打扮,但眼神和气质都透着不寻常。
“队长,人带来了。说是从阿城南边逃荒过来的,还提到了阿城前两天的‘天象’。”疤脸对一个坐在石板桌旁、正就着油灯查看地图的瘦削中年人说道。
那中年人抬起头,目光沉稳而锐利,在青茵和黄承彦身上扫过。他的脸上有长期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深处藏着深深的忧虑和疲惫,但腰板挺直,自有一股坚韧不拔的气质。
“坐。”中年人指了指旁边的木桩,声音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我们不是鬼子汉奸。你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承彦身上,“这位先生,身上有伤,而且……似乎不是普通人。这位姑娘,眼神清澈,但也不像寻常逃荒女子。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深山?又为什么……会注意到阿城的‘异常’?”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青茵和黄承彦知道,面对这样的人物,之前的简单说辞恐怕难以取信。而对方似乎对阿城的异象有所了解,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黄承彦咳嗽一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气诚恳:“实不相瞒,在下略通医术和风水堪舆,因躲避仇家,携侄女流落至此。前几日途径阿城附近,确实目睹了天地异象,并隐约感应到地脉有变,恐非吉兆,故仓皇避入山中。不知……阁下对此事,是否知晓一二?”
中年人——被称为“队长”的人,深深看了黄承彦一眼,又看了看青茵,似乎在判断他们话语的真伪和分量。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地图上阿城的位置:“阿城……金上京故地。那里,最近确实不太平。不只是你们看到了‘天象’,我们安插在附近的同志也传来消息,说鬼子的一些特殊部队和一群行踪诡秘、不像中国人的家伙,在那里频繁活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搞什么邪门的仪式。前天夜里,更是地动山摇,河水变色,老百姓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怀疑,鬼子可能在搞什么破坏地脉、祸害百姓的阴毒勾当!这和他们在其他一些地方搞的‘细菌试验’、‘毒气弹’一样,都是要绝我们种、灭我们国的毒计!你们若真懂风水地脉,能不能看出些什么?这会不会对咱们抗联的活动、对老百姓造成大危害?”
青茵和黄承彦心中一震。没想到这支抗联小队,竟然也将阿城的异变与日寇的阴谋联系了起来,并且如此重视。这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可以有限度透露真相并寻求合作的机会。
青茵与黄承彦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黄承彦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神情无比严肃:“队长明鉴。此事,恐怕比单纯的破坏地脉更为严重。那伙‘行踪诡秘’的人,很可能是一个信奉邪术、与魔鬼交易的组织,他们觊觎的,是阿城地下镇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某种极其邪恶的存在。他们的目的,可能是想将其释放出来,那造成的灾难,将远超寻常战争,可能……生灵涂炭,山河变色!”
山洞内瞬间一片寂静。所有队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震惊地看向黄承彦和青茵。疤脸汉子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队长瞳孔收缩,放在地图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此言……当真?有何依据?”
青茵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展现一些“非凡”之处,才能取信于人。她轻轻挽起袖口,露出手腕——那里,因为时空镜和星钥的力量浸润,皮肤下隐约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三色流光缓缓游走,如同活物。这是她最近才发现的细微变化,此刻正好用作证明。
“我们……因缘际会,接触到了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量和知识。”青茵轻声说,同时集中精神,让那流光稍微明显了一瞬,“我们也在追查此事,并寻找阻止他们的方法。我们需要找到更了解这片土地古老传说和……祭祀传统的人,尤其是东南方向,蚂蜒河上游,张广才岭东麓一带的传承者。队长,你们……可知道那里,有没有特别受尊敬的老萨满、或者守护着古老秘密的部族?”
看到青茵手腕的异象,再结合黄承彦的话语,队长和队员们脸上的怀疑逐渐被震惊和凝重取代。他们常年与日寇周旋于白山黑水,见过许多超乎常理的事情,对这类“玄异”之说并非完全排斥。
队长沉默良久,目光在青茵手腕的流光和黄承彦严肃的脸上来回逡巡,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蚂蜒河上游……日月峰……”他低声说道,“那里,确实有一位老萨满,我们都叫他‘乌力楞爷爷’,是这一带山林里最受尊敬的老人。据说他的家族,世代守护着一个关于‘山神’和‘镇压恶灵’的秘密。连鬼子都不敢轻易去招惹他老人家所在的部落。只是……”
他看向青茵和黄承彦,眼神复杂:“去那里的路很难走,而且要经过鬼子好几道封锁线。而且,乌力楞爷爷脾气古怪,不见生人,更讨厌外人打听那些古老的事情。你们……确定要去?就算去了,他又凭什么相信你们、帮助你们?”
青茵握紧了袖口,感受着怀中时空镜传来的、对“守约之裔”方向的清晰共鸣,以及镜中“龙魄”虚影那沉甸甸的契约责任感。
“我们必须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至于如何取得信任……我们自有需要呈递的‘信物’和需要讲述的……关于‘古老盟约’与当前危机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