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步走向天镜石,白色的祭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踏出,脚下的岩石便亮起一圈柔和的金纹,那是地脉对她的回应、祖灵对她的接纳。她来到祭坛中央,面对那枚仍在垂死挣扎的黑色晶体,缓缓伸出右手。
她没有强行摧毁它。
她的手悬停在黑色晶体上方,三色光芒在她掌心流转,却没有发动任何攻击。她闭上眼,沉入这几日所有感悟的核心——不是征服,不是驱逐,而是理解、转化、平衡。
“你由苦难与绝望凝结,”她对着黑色晶体,也对着晶体另一端那不可名状的古老邪恶,轻声说,“但苦难之中亦有坚韧,绝望之中亦有希望。这片土地承受了太多,却从未被彻底压垮。”
她睁开眼,眸中倒映着天镜石上交融的日月之辉。
“现在,该平衡了。”
三色光芒自她掌心轻柔洒落,如同春日细雨,浸润那枚漆黑晶体。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震天的爆鸣。黑色晶体表面的不祥光芒剧烈挣扎了几下,随即开始缓慢地……消融。不是被“消灭”,而是被“分解”——凝聚其中的蚀能被水眼之力层层净化,血煞怨气被岳魄之力承载、安抚,而那疯狂混乱的意志,则在龙魄契约的正统威严下,逐渐消散。
黑色晶体越来越小,最终,在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叹息的气流声中,彻底化于无形。
鹰司瘫倒在地,身上黑色纹路迅速褪去,露出下方苍老、衰竭的肉体。他空洞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似哭似笑的喉音。
他没有再站起来。
---
日月之辉在天镜石上交汇至最盛。
青茵立于石心,祭袍翻卷,三色光芒在她周身流转,与岩石深处的古老意志形成稳定共鸣。乌力楞爷爷缓步上前,骨杖顿地,苍老的歌声再次响起——这不是驱邪,而是感恩与祈愿,是代代萨满对祖灵、对地脉、对天地平衡之道的千年礼赞。
天镜石的光芒逐渐向内收敛,最终,在岩石表面凝聚成一枚古朴的、流淌着柔和金芒的纹章,缓缓印入青茵按在石面的掌心。
没有剧烈的痛楚,只有一种温热的、仿佛血脉相连的感觉,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她看到了——
她看到日月峰下绵延千里的长白余脉,每一条山脊都是一道沉睡的龙脊;
她看到蚂蜒河、牡丹江、松花江如银练蜿蜒,每一道弯都是一处流淌的灵枢;
她看到阿城地下那深不见底的“纳耶勒哈”,封印虽脆弱,却仍在坚守;
她还看到,更遥远的地方,那黑暗的触须正在更多节点躁动,等待着吞噬光明的时机。
这是盟约的重订。
这是责任的确认。
这是她与这片土地之间,无法割断的、血与脉的联结。
当她缓缓睁开眼时,天镜石上的日月光辉已渐次消退。晨雾散尽,晴空如洗。
乌力楞爷爷看着她,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欣慰、感伤,还有如释重负。
“从今往后,孩子,你的心跳里,将有这片山林的回响。”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无论你身在何方,日月峰都会记得你。祖灵们……也会守护你。”
青茵跪在岩石上,郑重地向这位可敬的长者、向这片她以心灯守护的土地,叩首。
然后她起身,走向不远处靠坐在岩石边、正对她微笑的黄承彦。
他伤得很重。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战斗中再次崩裂,肩头那被魔气侵蚀的旧患也在连番激战后隐隐反噬。但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平静,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历险,而非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九死一生。
“黄先生,”青茵蹲下身,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成功了。”
“是啊。”黄承彦轻声道,看着天边澄澈的晨曦,“成功了一部分。但更难的,还在后面。”
青茵点头。她当然知道。
“封魔井”还在。那些遍布东北各地、正在被“幽渊”暗中激活的次级节点还在。那个真正站在鹰司身后、策划这一切的“幽渊”高层,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中。
但此刻,在这历经血战终获片刻宁静的山巅,她没有去想那些。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黄承彦身边,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将日月峰下的千山万水染成一片温柔的、充满生机的金红色。
时空镜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镜面那层困扰许久的雾气,终于完全消散。
星图清晰如洗,每一道光轨都脉络分明。三枚星钥的印记在镜背熠熠生辉,而镜中那个曾无比刺眼的红黑光斑——代表“封魔井”的坐标——旁边,多了一个微小的、持续跳动的金色光点。
那是日月峰的标记。
那是重订盟约后,她与这片土地最直接的感应通道。
也是她,在未来决战中,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凭借。
---
2024年,哈尔滨,便利店。
青茵猛地睁开眼,从折叠床上坐起,剧烈喘息。
窗外依旧是漆黑如墨的深夜,城市的喧嚣早已被夜色吞噬,只剩下远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霓虹灯,它们时明时暗,宛如夜空中飘忽不定的星星。偶尔会有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很快就消失在了寂静的街道尽头。
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目光低垂,凝视着怀中那面神秘的时空镜。镜子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镜背上的三道凹槽如同沉睡中的巨兽,此刻却闪耀着温润的光辉。镜面清澈透明,毫无保留地映照出她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
她回来了,再一次回到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然而,这一次,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另一种遥远而又陌生的韵律,那感觉既像是山间清风拂过古老松林所带来的沙沙声响,又好似潺潺流水漫过乱石河滩时发出的清脆悦耳之音。
那是来自于日月峰心脏跳动所发出的声音。仿佛整个山峰都拥有了生命一般,它正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向外界传递着某种信息或者情感。
她被这种奇妙而神秘的现象所吸引,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右手,并将其摊开在眼前。就在这时,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她那原本白皙如雪的手掌心处,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一枚呈现出淡金色光芒且形状酷似日月相互交错辉映的浅浅纹路。这枚纹路宛如活物一般,伴随着她每一次轻柔的呼吸而微微闪烁着微弱但又清晰可见的光亮。
毫无疑问,这绝不可能只是一场单纯的幻觉而已。因为此刻呈现在她手中的景象实在太过真实和震撼人心,让她无法忽视或否认这个事实的存在。
突然间,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涌上心头,那是乌力楞爷爷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不管你身处何地,哪怕是天涯海角还是异国他乡,日月峰都会永远铭记着你。如今看来,这句话似乎蕴含着更深层次的意义以及更为强大的力量。
她慢慢地合拢五指,紧紧握住右拳,试图去真切地感受到那种超越时间与空间界限、甚至能够穿越生与死之间鸿沟的神奇契约之力。果然,当她闭上双眼并集中精神时,可以清楚地察觉到一股温暖而沉稳的能量正在从自己体内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如同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般流淌而过,最终汇聚到那颗深藏于血脉之中的契约之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提示音。她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便利店店长发来的一条消息:“小林啊,明天可是早班呢,可千万别迟到哟!最近你逃班有点频繁啦~”
她静静地盯着这条再平常不过的信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着。那笑容里既包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又似乎隐藏着无尽的苦涩和无奈。
时光倒流回到1940年,那个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年代。日月峰见证了无数次血腥厮杀和生死离别;而那段岁月中的血与火,则成为了她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烙印。还有那份深埋心底的契约以及沉甸甸的责任……这一切都如同昨日重现般清晰地展现在眼前,但如今身处2024年的哈尔滨街头巷尾时,它们却仅仅属于她个人独有的私密往事罢了。
然而,无论过去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她心里始终明白一件事——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那里去面对曾经的种种。
在那个地方,存在着一项尚未完成的艰巨任务等待着去执行;在那个地方,有人正焦急地盼望着她归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心轻柔地覆盖在时空镜之上,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镜子里那颗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小点所散发出的平稳而持久的心跳声。
请稍安勿躁。她默默地对着远方高耸入云的日月峰、对着那位充满智慧与勇气的黄承彦以及那片依旧深陷苦难泥沼之中的黑色土地许下承诺道:我定能寻觅到解决问题的法门。我必定会重返故土。
此时此刻,窗外的哈尔滨市被无尽的夜色笼罩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从天而降,完全遮蔽了天空中的星辰和月亮。然而,就在这漆黑如墨的夜晚,她的掌心中却宛如升起了一轮永恒不落的太阳和月亮,熠熠生辉,温暖而明亮。